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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那兰陀——南印度西藏下密院
(Dec 20 2015 9:22AM )

李江琳


2015年12月,达赖喇嘛尊者将在南印度的洪素西藏难民定居点讲经。为听经,同时也为了在定居点采访第一代难民,我从北印度达兰萨拉经新德里飞往印度南方重镇班加罗尔,再搭车前往卡纳塔卡邦的洪素西藏难民定居点,来到尊者讲经的地点——著名的西藏下密院。

前往洪素

12月的北印度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季节,印度首都新德里天气阴冷,再加上整日不散的雾霾,街道和建筑物都笼罩在厚厚的灰尘中,抬头难见蓝天。从新德里新机场起飞,两个多小时后到了班加罗尔。一下飞机,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印度南方艳阳高照,大地一片浓绿,天空碧蓝如洗。班加罗尔号称“印度的硅谷”,是印度电子和互联网产业集中的地方。乘车穿过整个班加罗尔市区,沿街的广告牌和商店都以英语为主,并列着当地的语言。这种当地文字显然不同于印地语、孟加拉语等我在北方看惯了的文字,笔划中有很多圆圈和小弯,看上去圆头圆脑的。问藏人司机这是什么文字,司机说不大清楚,可能是泰米尔语。

班加罗尔机场附近的道路和绿化,可以媲美世界上任何一个现代化大都市,一路可以看到还有很多建筑工程在进行之中,有些地方让我想起上世纪末的深圳。可惜班加罗尔市区的交通还没有脱离传统状态,我们的汽车在大街小巷里钻进钻出,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班加罗尔甩在身后。

离开班加罗尔后,汽车进入一条双向隔离公路。这条四车道的沥青路即“班加罗尔——迈苏尔公路”,印度南方的交通干道之一。“班-迈公路”把我们带进印度南方的乡间原野,大地绿意盎然,风光令人赏心悦目。公路经过小镇,穿过村庄,有时候要停车等候成群的绵羊或山羊呼啦啦地穿过公路,时不时减速经过慢慢行走于路边的牛或驴子。现在正是南方的热带水果收获的季节,公路边随处可见大堆的橘子、椰子、香蕉、芭蕉、西瓜和石榴。小贩的木车上堆满硕大的金黄木瓜。路边田野里的稻子方熟,晚熟的甘蔗正在开花,路上常常遇到运送甘蔗的大卡车。

原来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们的小车走了差不多七个小时。在夜色降临的时候,车子穿过一个印度小城,在某处转了个弯,进入了洪素西藏难民定居点的范围。公路越来越狭窄,路边没有路灯,两边是黑黝黝的原野,高高的椰子树静默地站着。 车灯照出,忽然出现几个绛红色身影。几个僧人围着一个水龙头洗涮,两个僧人迎面走来,其中一个拉起袈裟,遮挡车灯的强光。汽车穿过一个牌楼,前面一片彩色灯光,灯光下五彩经幡在风中飘舞,到处点着一排排蜡烛。藏传佛教的经堂建筑耸立在眼前,我们到了藏传佛教极为重要的学术和教育机构——居麦显密讲修佛学院,通常称为下密院。

这天正是传统的燃灯节,纪念宗喀巴大师圆寂日。

西藏下密院

在藏传佛教四大派中,格鲁派(黄教)是最晚创立的教派,它的创建是佛教改革的产物。公元十五世纪时期,宗喀巴大师见出家僧众生活渐呈腐化,戒律松懈,这是佛教精神颓败的迹象,于是决心创立新教派,将各大派的精华吸收纳入新教派的教法之中,并要求僧众严守戒律,严格独身生活,注重修行次第,意图重振佛教。他在1409年正式成立格鲁派,以革新而严谨的风格吸引了众多修行者,逐渐发展成为藏传佛教最大的教派。传统西藏的政教领袖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都属于格鲁派。


西藏下密院是一座格鲁派寺院,相传是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在圆寂前指令他最信任的弟子喜饶森格创建一所显密皆修的寺院,时为1433年。西藏下密院是格鲁派的第一所密宗寺院,它和拉萨三大寺一样,是按照古印度佛教的那兰陀学院的模式建立和管理的。下密院和拉萨三大寺的主要不同之处是,建立下密院主要是为了研修密续,而不是显宗。

下密院位于拉萨最神圣的小昭寺附近,历经五百多年,和拉萨三大寺相比,规模不大但是地位显赫,相当于学术层次最高的研究生院。能够进入下密院研修密续佛法的人,都是在其他寺院修习显宗成绩优秀而显示出极高天赋的佛学生。

其后喜饶森格大师的弟子们于1476年另建了新的密续研修学院,因为地理位置较原有的学院为高,于是俗称上密院,上下密院之间没有隶属关系,下密院始终是格鲁派研修密续的最重要学院。

1959年3月,当“拉萨事件”发生的时候,下密院有五百余学生。当时,拉萨形势非常紧张,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藏人和中国官员及军队之间是否会发生武装冲突,一旦发生冲突,局势将朝什么方向发展。后来出现的中方资料显示,当时中共军队已经在秘密备战,拉萨的僧俗民众也普遍预感到暴力冲突随时可能发生,不少年轻僧人发誓保护自己的寺院,开始悄悄地寻找武器。然而达赖喇嘛尊者亲自过问,禁止下密院的学生持有任何武器。他想用这样的命令,把下密院的学生隔绝在时局动荡之外,令他们在乱世中仍然能安静修习。他想保护这批难得的人才。

1959年3月17日,达赖喇嘛尊者为保护民众,免于生灵涂炭而出走印度,中共第一支入藏驰援的部队已经日夜兼程开往拉萨。圣城战云密布,下密院事实上已经不可能在乱世中幸存。“拉萨战役”爆发后,部分下密院学生在佛陀像前交还戒律,脱下袈裟,拿起武器,加入反抗解放军的战斗。下密院遭到炮轰,下密院学生的反抗迅速被解放军镇压。幸存的僧侣各奔生路,有一些追随达赖喇嘛的足迹,来到了印度。

流亡初期,下密院僧众聚集于北印度达拉豪斯,继续学佛修法。当时流亡藏人的处境非常困难,湿热的印度次大陆对来自西藏高原的藏人,是极大的生存考验。为了在异国他乡生活并保存和发展西藏宝贵而独特的宗教和文明,达赖喇嘛尊者向印度政府提出,要建立永久性的西藏难民定居点。响应印度总理尼赫鲁呼吁,南方卡纳塔卡邦政府向西藏流亡难民捐献了几块土地,印度政府提供资助,帮助流亡藏人在这些土地上定居。这就是如今位于卡纳塔卡邦帕拉库毗、孟古特和洪素的西藏难民定居区。

当年,当难民们千里迢迢前往印度南方这几片被原始丛林包围的荒原之时,他们只携带着极其简陋的生活用品,还有从家乡逃难时带出来的少量经书和佛像。达赖喇嘛尊者赐给他们一座佛像,以鼓励他们在陌生的自由之地把佛法继承和保存下去。这里气候湿热,环境陌生,虎象出没,蛇虫肆虐,他们经历了极其艰难困苦的最初几年。与此同时,在他们的家乡,又一场灾难从天而降。“文革”期间,“民主改革”之后幸存的几百座寺院被摧毁,宝贵的佛像被砸毁或运到中国内地融化,僧侣被杀被关被驱散,著名的拉萨三大寺全部被毁,其中甘丹寺沦为一片废墟。 幸存的僧侣陆续冒死翻越喜马拉雅山,逃亡印度。他们在南方的西藏难民定居点重建了拉萨三大寺。哲蚌寺和甘丹寺建在孟古特西藏难民定居点,色拉寺和扎什伦布寺建在帕拉库毗西藏难民定居点。1972年,在洪素西藏难民定居点,重建了西藏下密院。

洪素的西藏下密院重建之初,只有荒原上几所简单的僧舍。最初十年,日宗仁波切、格西江巴曲札和下密院的长老们只能在寺院大殿外给僧众上课,他们夜以继日,辛勤传授佛法,延续显密经论的修学,传承各代宗师之教化。

1983年,达赖喇嘛尊者来到洪素的西藏下密院传法,他对下密院指示,要建立更完整的教法,编排更完善的课程内容,让僧众们先将显宗的基础学好;有了扎实的显宗基础之后,再进入密续的修行。达赖喇嘛尊者还指示,应该在传统课程之外,增设现代课程,包括英语和藏文,还要在条件成熟的将来,开设其他现代课程。下密院由此开始规定了严格的修学课程,其中显宗部分需修学九年,密续部分修学五年,共计十四年学程。下密院从2008年开始教授中文课程。

到达洪素当晚,下密院安排我在一间空置的教室里就寝。天刚亮,窗外的鸟鸣声把我叫醒。那是热带丛林里特有的鸟类大合唱,鸟鸣声有的高昂嘹亮,有的清脆悠扬,远近高低,互相应答,热闹非凡。太阳升起后,我在下密院的校园里,观看僧众们的晨读,早餐,转经,上课,感受这所藏传佛教最高学府的气氛。不少少年学僧,披着绛红色袈裟,却不失童心,互相追逐,打打闹闹,只是望见自己的老师们时,立即低头屏声,规规矩矩。青年学僧则三三两两,似乎一直在谈论着重要的学问。这种景象,非常像我所熟悉的美国大学校园里的气氛。当我登高俯瞰下密院,瞭望周围郁郁葱葱的田野和热带丛林,那是一派异国风光。蓝天白云笼罩大地,热带阳光让人睁不开眼。在巨大的菩提树的伞盖下,坐着三两绛红色袈裟的僧人。小路旁长着笔挺高耸的椰子树,树下时时走过下密院的学僧,衣裾下摆搭在左肩上,飘然而过。这一景象仿佛时光倒转,我仿佛看到,一千四百年前,唐僧玄奘风霜万里来到印度取经,他看到的,不就是眩目阳光下同样的景象?

玄奘在当时印度佛教的最高学府那兰陀学习,在那兰陀学院被毁之后,拉萨三大寺被认为是那兰陀传统的继承者,而相当于研究生院的西藏下密院,则被誉为当代那兰陀。


那兰陀的毁灭和藏传佛教的重生

那兰陀是一个地名,在印度北方的比哈尔邦。比哈尔邦是两千多年前佛陀传法的地区,如今还有一些佛教圣地,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佛教徒。其中菩提迦耶是释迦牟尼悟道成佛之处,是佛教的四大圣地之一。从菩提迦耶到那兰陀只需数小时车程。如今那兰陀只是一片废墟,但是一千年前,这里曾经是佛教最高学府的所在地。那兰陀学院是古印度佛教理性和知识传统的象征。

1811年,苏格兰贵族弗兰西斯·布哈南·汉密尔顿(Francis Buchanan Hamilton)医生在印度为英国政府从事测绘工作。比哈尔的当地人告诉他,荒野里有一大片废墟,被掩盖在丛林里,没有人知道这些废墟的来龙去脉。在1811-12年间,汉密尔顿医生对这片废墟进行了初步的探测。但他没有对这片废墟作出断代研究,也没有把它和古文献中的那兰陀学院联系起来。1847年,马堪·基托(Markham Kittoe)少校首次把这些碎砖破瓦和历史上声名赫赫的那兰陀大学联系起来。1861至1862年,亚利山大·卡宁汉(Alexander Cunnningham)带领新成立的印度考古测绘部对它作出了第一次正式测绘。系统的发掘工作在1915至1937年间进行, 第二波发掘和恢复工作在1974至1982年间进行。至今为止,挖掘出土的废墟只有488米长、244米宽的范围,那只是当年那兰陀学院的一小部分。

2013年底,我在印度北方达兰萨拉观摩达赖喇嘛尊者和科学家的第27次“心智与生命”科学对话。达赖喇嘛在对话中经常提及古印度佛教的那兰陀传统,称那兰陀传统为古印度佛教科学的理性传统。对话会后,我去菩提迦耶朝拜佛陀成道处,又用一天时间搭车参观那兰陀。

从菩提迦耶到那兰陀,汽车穿过比哈尔邦的莽莽田野,一路风光如同千年之前,看不到多少现代化的景象。房屋低矮,村庄破败,此情此景令人想像佛陀时代的景色和氛围,中途还要经过佛教史上有名的灵鹫山。

已经发掘的那兰陀废墟,其壮观,其震撼人心的力度,超出了我的想像。虽然大部分建筑物早已坍塌为平地,但是挖掘出土的佛塔、佛像、雕塑,依然蔚为壮观,令人肃然起敬。 残存的建筑物地基及残墙都已得到修复保护,犹如一幅巨大的建筑图,红砖砌成的地基非常规整,质量远胜于现在地面之上当代人的房屋,令人不胜感慨。那兰陀寺院作为一个佛教大学,采用学院组织形式,每个学院是一个封闭的建筑院落群,已经发掘出来的主干道一侧,面对着三座巨大的佛塔,是一排八座整整齐齐的学院建筑院落的废墟。想像一下一千五百年前这些学院建筑耸立在印度北方的蓝天之下,身披袈裟的僧侣熙熙攘攘,在这儿上课、听经、说法、辩论,那是何等的景象!

关于那兰陀的早期历史,至今仍没有详尽而精确的描述。那兰陀原是一条商道上的一个小村庄,处于四周的荒漠丛林之中。早期曾有佛教高僧在此讲经说法。那兰陀学院作为一个佛教寺院,得到了有“佛教国王”之称的阿育王的鼎力支持。在印度历史上,阿育王统治时期,佛教得到了极大发展。那兰陀学院鼎盛时期,据说聚集了上万僧侣在此研习佛法,还收藏有大量书籍。文献记载,那兰陀有三大图书馆,其中一座图书馆是九层楼的建筑,藏书多达几十万卷,这在活字印刷尚未发明出来的中世纪是难以想像的。那兰陀的藏书不仅包括佛教经书,也藏有语法、逻辑、医学、天文、星象等方面知识的书籍。

有一点是确切无疑的,就是那兰陀曾经出过佛教史上众多著名高僧学者。那兰陀的学术传统是包容兼顾,只承认真理的权威性。佛陀的教诲,到了这里一样要经受不同观点的质疑。那兰陀作为一个佛教寺院,在学理上接受古印度其他宗教的质疑,印度教、耆那教、拜火教等其他宗教,都能在这里挑战佛教高僧。佛教思想家通过接受挑战,辨正和完善自己的学说,从而把佛教义理推上一个又一个高度,而这些佛教高僧的著述就汇入了原有的佛教经典。历代高僧大德的智慧就这样层层积累起来,这就是后世佛教积累了庞大经典的缘由。那兰陀传统不提倡盲目的信仰,这是一种理性的传统。所以,达赖喇嘛尊者在提及那兰陀传统的时候说,历代佛教高僧一向认为,你的对手就是你的老师,他们帮助你提高和完善。

在长达一千多年的岁月里,佛教是东方的科学和哲学精华,它从古印度发端,渐渐向周边传播,吸引了东方各个民族,包括中土汉族。中土佛教在唐代达到鼎盛,有数十名唐僧前来印度取经学佛,最著名者为法显、玄奘、义净,还有慧业、灵运、玄照、道希、道生、大乘灯、道琳、智弘、无行等法师。玄奘《大唐西域记》、义净《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南海寄归内法传》、慧立《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等著作对那兰陀寺都作过说明,尤其是义净,他受玄奘西天取经的鼓舞,于公元673年来到印度,在印度学经十四年,其中十年是在那兰陀学习。在离开那兰陀回到中土的时候,他带走了四百卷梵文经典。他对当时那烂陀寺的布局、建筑样式,寺院制度和寺僧生活习惯,叙述尤其详细准确,成为当代了解那兰陀学院的重要文献。

从他们的叙述中,现代人可以得知,一千多年前的那兰陀学院,就像一所当代的综合性大学,教学的课程包罗万象,包括历代佛教高僧大德的著述和辩论,即佛教哲学和佛教科学,也包括各种实用的人文知识和技术。从现在已经发掘的遗址判断,那兰陀学院是一所寄宿学院,学生住校修习,周围有高高的围墙以保证校内的秩序。那兰陀学院最盛时期 有两千名教师,学院的学术水平和师资,吸引了东方各国的佛教信徒和知识分子,包括中国、日本、朝鲜、越南和东南亚其他国家的佛教高僧。

那兰陀学院对藏传佛教的影响尤其深刻。藏传佛教的主要内容,无论是大乘还是金刚乘,都来自于那兰陀学院的教师和学术传统。公元八世纪在西藏首创佛教传播的寂护菩萨,就是那兰陀学院的一位教师。他是西藏第一所寺院桑耶寺的创立者。他的学生莲花戒大师也是那兰陀的教师,他后来到西藏为藏传佛教僧侣教授哲学。而如今藏地妇孺皆知的莲花生大师,在公元747年应西藏国王邀请从那兰陀学院前往西藏,被后世认为是藏传佛教学术传统的开创者。寂护菩萨、莲花生和藏王赤松德赞,在西藏合称师君三尊。

一千多年前的那兰陀学院,是东方文明最辉煌的成果。印度次大陆的古梵文文明,积累了数千年,以书籍、佛像、法器的形式凝聚在那兰陀,人才辈出,济济一堂。但是,当不同民族发生非理性冲突之时,文明是脆弱的。公元1200年前后,突厥人入侵比哈尔,攻击了那兰陀学院。僧人被杀,书籍被焚毁,器物遭抢劫,建筑物沦为废墟。那兰陀被毁的具体精确日期,至今无法确定,现代学者估计发生在1197至1206年间。后来,幸存的少数僧侣在废墟中坚持了几十年,试图修复部分建筑物,但是再也无法挽回那兰陀的覆灭命运。那兰陀最终被完全放弃,遗址在以后的八百年中被丛林植被覆盖,它的辉煌很快被人遗忘,直到十九世纪,英国殖民者在丛林中“重新发现”了那兰陀。

那兰陀辉煌时期最后岁月的叙述,很多来自藏文文献的记载,因为当突厥人在那兰陀大开杀戒的时候,逃命的僧侣只有一个安全的逃亡方向,那就是奔向北方的喜马拉雅山,逃往高原佛国西藏。西藏接纳了逃亡的那兰陀僧侣,也接受了那兰陀的学术传统。当那兰陀沦为废墟渐渐被人遗忘的时候,佛教在西藏迎来了盛世,拉萨三大寺成为藏传佛教的重要学府。藏传佛教僧侣认为,拉萨三大寺是西藏的那兰陀,是古印度那兰陀学院学术传统的继承者。那兰陀学术传统的一线命脉,在雪域高原保存了下来。而拉萨下密院,则是那兰陀传统且显密兼修的高等学院。

公元1959年,拉萨三大寺和下密院被毁,那兰陀传统又一次遭遇了中断的危险。幸存的僧侣,携带仅有的少量经书、佛像、唐卡,翻越喜马拉雅山,返回佛陀诞生之地,回归佛法的源头。他们身无分文,手无寸铁,唯一的财富是心中存有佛陀的智慧和慈悲心。他们在印度次大陆湿热的气候中生存了下来,又在印度南方重建了三大寺,重建了藏传佛教的最高学府下密院。

今日下密院

原来我认为,下密院专修佛教中的密宗,而密宗是带有神秘色彩的佛教知识和修法,很少被外人所了解。我在到达洪素下密院后,采访了校长格西慈仁扎西,从他那里才了解到,下密院在达赖喇嘛尊者指导下,作出了一些重要的改革和安排,以适应当代社会佛教僧侣和修法者的需求。

南印度的西藏下密院,全称是显密讲修佛学院(Gyudmed Monastic School for Higher Studies in Sutra & Tantra),在课程安排上兼顾显宗和密宗,在九年制扎下坚实的密宗基础上,学员才能开始五年的密续修习。这是达赖喇嘛尊者特别强调的要求。

校长告诉我,下密院设立了很多分院,以组织不同水平不同年龄的学僧的学习。在其他寺院,传统的做法是从不同地区来的学僧组成不同的康村,吃住在自己的康村,这样寺院本身的负担比较小。各地康村是自理的,有各地自己的民众负担供养。这是藏区寺院传统中地方性的体现。现在的南印度下密院弱化了传统寺院的地方性管理,提升了下密院作为一所高级佛学院的现代学校管理形式。下密院之下不得设立地方性的康村,所有学院都吃住在学校统一的宿舍里。

下密院以严格纪律和清贫生活著称,学僧们必须遵守学校统一规定的纪律。传统寺院的学僧有等级,比如仁波切的地位比较高,在生活和学习各方面都得到特殊的优惠。下密院取消了一切等级残余,所有学僧一律平等,统一以进入学校的年限为标准。

校长介绍说,进入下密院的学僧来此修学佛法,必须发愿:一、要在此生成佛;二、要深入了解并严谨修学《密集四合经论》的内容,并做到能正确无误地向修学者解释;三、至少要严守三年严格的寺规。

在下密院的校园里,我看到一栋栋低矮的僧舍,建筑简陋陈旧,陈设简单,想来雨季一定很潮湿。僧舍内没有室内厕所,公共厕所设在僧舍附近的小屋里。我看到,有些学生到晚上就睡在室外走廊上,一排排地打地铺。早晨,学僧们在室外的水龙头洗漱。我在西藏流亡社区走访过很多寺院,作为格鲁派最高学府的下密院,学僧们的生活条件比不上大多数流亡社区寺院,确实是比较清苦的。

吸引学僧在此生活修学多年的,是这里的学习条件。十四年的课程,包括显密经论,藏语、英语和密法仪轨。学僧每天早上于清晨开始背诵经典,下午安排听课,晚上六点至九点进行辩经,通过互相问答的激辩方式,厘清当天所学的经论要义。每个月至少举办一次大型辩经。在语言学习方面,至少需要六年,然后开始进入密法仪轨相关的课程。

下密院最突出的修学课程是密法,这是下密院的特色,在其他地方是不容易学到的。

下密院的学僧来源分为两类:

一类是考取了三大寺格西学位的僧人,统称“然江巴”。他们在三大寺获得格西学位,在显宗方面已经有所造诣,来到下密院进修密续。下密院规定,然江巴至少需要在下密院学习一年密法,然后,部分然江巴将继续深造,修习更多重完整的密法传承,或留在下密院闭关、进修或教学。

第二类是直接进入下密院的学生,叫“吉然巴”或“喇嘛举巴”。他们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进入下密院,因为他们至少需要在此学习十四年。我在校园里看到的活泼生动的众多小喇嘛,就是吉然巴。

然而,小喇嘛们进入下密院,并不保证一定能完成十四年高强度的学习。他们进入下密院,小小年纪披上了袈裟,先要学习几年,背诵和理解大量经典,考试及格后,才被授予沙弥戒。获得沙弥戒以后才算是正式的沙弥了。再学习几年,考试及格,每年一次,学校将及格者送往达兰萨拉,由达赖喇嘛尊者亲自授比丘戒。

但是,由于天赋和勤奋程度的差异,并不是每个少年学僧都能在十四年内完成学业,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通过重重考试而获得达赖喇嘛亲自授予的比丘戒。有些学僧要花更多的岁月才能完成原定十四年的课程,还有一些学僧无法背诵巨量经典,或者通不过考试,长期得不到比丘戒,最终不得不离开下密院,到其他寺院去学佛。

在下密院修学而通过了最后考试的学僧,才能被授予藏传佛教格鲁派的最高学位——格西拉然巴。获得格西拉然巴学位是不简单的。目前,下密院的学僧,然江巴和吉然巴加在一起总共有一千多人,而从1982年到2012年,三十年时间获得格西拉然巴的总共才249位,平均每年只有八人。

藏传佛教特别强调传承,正是由于这个特点,在佛教两千多年历史中,佛法传到世界各地,有些地方佛教几度兴盛,几度衰落,有些经典失散乃至失传了,而在藏地的寺院里,却完整地保存着几百年上千年前印度高僧大德带到西藏的原始经典。当佛教在它的发源地衰落以后,人们追寻历史上佛教大师们的教诲,往往要到西藏的寺院去寻找古老的原始经典或藏文译本。

藏传佛教的大师们坚持认为,没有什么比完好地保存法脉传承更重要。而下密院就是现今保存显密传统最重要的学府。

雪域五明佛学院

现在的南印度下密院,除了显密兼修佛学院外,另外还建立了一所学校,专门为全世界有志于学法的在家居士提供学习藏语文和佛法的机会,这就是新办的雪域五明佛学院。

这所学校是达赖喇嘛尊者亲自指示建立的。2007年1月8日,达赖喇嘛尊者在下密院为新校舍主持开光大典的时候说,下密院的显密讲修佛学院是为僧侣提供学法机会,三大寺和下密院都没有为在家居士举办的学校,建议下密院再兴建一所以在家居士研修佛法为主的国际性学校,让藏传佛教这个完整来自古印度那兰陀寺的佛法传承,有机会散布到世界各地,不分国籍,不分人种,不分民族,凡是有心于佛法者都有机会学习。这将带给世间很大的利益和帮助。

达赖喇嘛的指示,得到了下密院的寺院住持、显密兼修佛学院的校长和下密院僧众们的一致认同,随即开会达成共识,要办这样一所国际性学校。当年5月开始规划,2010年4月落成启用。2011年12月7日达赖喇嘛亲临开光大典,正式命名为雪域五明佛学院。

雪域五明佛学院的学制和课程,是在西藏流亡政府前任首席部长,国际著名的佛学和古梵文学权威桑东仁波切的指导下制定的。这个提供给在家居士的学制分四年的长期课程和从两周到三个月不定的短期课程。四年的长期课程必须用藏语,所以学员不论来自什么国家,都要学习藏语文。校长介绍说,外国学员一般在一年后就能够自如地运用藏语文了。短期的学习课程则由学校安排相应的语言翻译。

显密讲修佛学院的校长格西慈仁扎西兼任雪域五明佛学院的校长。校长介绍说,雪域五明佛学院开办以来,得到了世界各地佛教徒的热烈响应,特别是欧美各国、俄罗斯和日本、台湾的佛教徒,组团前来这所附属于藏传佛教最高学府下密院之下的学校,学习藏语文,修习佛法。我在来到下密院的第二天,就在饭堂里看到了一组俄罗斯学员,他们是修长期课程的,都在认真学藏文,藏语已经可以对话了。我还偶然遇见了一位俄罗斯科学院来的年轻人,他自我介绍说已经在此住了三年。他的藏语文水平已经达到相当好的程度,听和说都不费力的样子。

雪域五明佛学院不收学费,只对学员收少量伙食费和宿舍的维护费用,由于汇率的原因,收费对于外国学生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外国学生前来学习,最大的费用是来回的机票和其他交通开支。佛教在台湾相当兴盛,所以有不少台湾佛教徒来此短期或长期学佛。校长介绍说,雪域五明佛学院开办以来,来这里短期或长期学佛的学生,已经超过了一千人。由于声誉良好,雪域五明佛学院代替学生向印度政府申请学生签证,从来没有被拒绝过。

藏传佛教的复兴

二十世纪是东方佛教遭遇佛难的时代。在共产主义革命浪潮下,前苏联布里亚特共和国、蒙古国的佛教遭到毁灭性的摧残。在中国和藏区,佛教和其他宗教都一度被毁,几乎销声匿迹。文革以后,宗教逐渐复苏,寺庙和教堂逐渐重建。但是,佛教仍然在政治强权的高压之下,对于佛教的控制、改造和破坏仍然在进行之中。佛法失传、僧团腐败,种种乱象令佛教徒失望。而在西藏流亡社区,在尊者达赖喇嘛的引导下,佛教法脉的保存、传承和僧俗的修行,一天也没有中断过。哪里有藏人,哪里就有佛法。一千二百年前,将大量佛教经典带到西藏的印度佛教大师莲花生预言:“藏人将像蚂蚁一样流散到世界各地,佛法将传向红人的土地”。藏人的流亡是藏民族一次灾难,但是这次灾难把藏传佛教带回了佛教的发源地,也把佛法带给了全世界。

二十一世纪必定是佛教复兴的时代。当今世界呈现了种种危象,贪婪、仇恨、战争、环境污染、气候暖化,等等等等,这些危机很可能将危及全人类本身的生存。佛陀的智慧告诉我们,人类的困境之源是人类自身的无知和愚昧。宗教智慧仍然是人类摆脱困境所必须的指引。西藏流亡社区为保存和复兴藏传佛教作出了令人赞叹的成就,藏传佛教的传承、改革和更新,将为全世界佛教的复兴提供一个榜样。





編者按:本刊所發表文章均不代表本刊觀點;本刊鼓勵各種正反意見熱烈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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