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宽兴:替黄伟继续吹牛

这是去年书写的替黄伟“吹嘘”的稿子,写罢投给几家刊物,均未获采用,这在我不算事很常见的事,因此,一种自我怀疑让我将稿子压下,没有再发。后虽以笔名介绍过黄伟的情况,但随着信息的中断,也就停了下来,与曾经答应的“吹嘘”,终究差了太远,而且,在黄伟入狱之后,个人生活的变化,使我的异议写作基本停了下来,当初答应的替他进行的“吹嘘”,成了一张食言自肥的空头支票,黄伟兄出狱即表示伤心,他的责备使我深感惭愧,向黄伟兄致歉。

出狱后,黄伟继续吹牛:“广场大浪人,中国第一胆,以一抵亿者。不好意思,很少人为我宣传,只得自己宣传了。我以为这次做牢出来就成明星了,原来还是跟以前差不多。不怎么舒服。”“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做牢是受苦,我做牢简直就像“贝勒爷”,比在家舒服百倍,这是我向劳教所宣战得到的果实。为什么这么牛逼的事情没人感兴趣呢。我认为我创出了奇迹。”

有胆吹出这样的牛,他是有资格的。

为黄伟的“吹牛”,违规破例在自己主持的网刊上发表本文,以此表达敬佩和歉意。

——2010年11月29日于美国波士顿


《零八宪章》签名人、浙江温州民间摇滚歌手黄伟被抓一个月了,看来凶多吉少。被抓前,他曾对我说,如果被打死,或者被抓了,一定要帮他吹嘘一下,我劝他不要去北京冒险,但也知道任谁都拦不住他,半真半假地答应了做他的吹鼓手,原以为敏感期一过,他就会被放,却不料事情却比预料中麻烦得多。

初一接触,对黄伟最大的感受就是爱吹,而且是自我吹嘘,便以为他是很张狂自大的人,后来语音通话,却发现他的声音很内敛,甚至有一点羞涩。事实上,我从来不曾见过他,关注他的朋友也多未与他见过面,网络交流的特点是我们可能对一个人没有一丁点的直观感受,却可以很好地理解其思维特点和精神世界,所谓神交之友吧。

黄伟说,他的广场浪人的名字,是为“六四”二十周年而取的,所以今年的六月,他无论如何都要去北京,用音乐悼念20年前的死难者。当今中国,六四这个人道和历史话题,因其敏感,不得不成为政治问题,但黄伟事实上并不关心政治,也不懂政治的,正因为不关心和不懂,他对于二十年中围绕六四话题的反抗与迫害缺少了解,他是一个孤立的个人,无门无派,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因六四事件的正义呼唤而付出过牺牲,他活在个人世界里,当他因为正义感的驱使而上街为六四发声的时候,英雄主义的激情使他无法忍受万马齐喑的现实,他一厢情愿地希望大家都来做广场浪人,他甚至声称,有一万个浪人,中国就民主了。

但是,不可能有一万个浪人,即使有,中国是否可以民主,也很难说。黄伟对政治的无知不值得吹嘘,但他的单纯、勇毅、执着却是很值得吹嘘一番的,既然他那么爱吹,在监狱高墙阻挡其声音的时候,让活在外面的人接过他的话筒,继续他那可笑而可爱的吹牛吧。

在异议圈子里久了的人可能会对黄伟持保留态度,因为日复一日的教训使他们懂得,这种匹夫之勇是无济于事的,而且这个圈子藏龙卧虎,混者如云,圣者亦如云,黄伟的勇毅、执着并不为奇,自我吹嘘的声音听起来很有些不顺耳。

但我们不要忽略一点:黄伟不过是一个前监狱警察,一个游走四方的音乐人,他不是出于对政治的兴趣而谈六四,而是因为良心与常识判断的驱使,在毫无政治功利、也毫无现实政治目标可言的前提下,选择了飞蛾投火的命运。专制政治二十年如一日的强大,早已使单个人的抗争失去了成功的可能,除了个人必须面对的迫害和损失,这样的抗争并不能改变什么,这一点,黄伟是清楚的,但他还是决定带着吉他去闯北京。

知其不可而为之,确属勇者之举。而专制政治的反抗者,也不可能都深入研究政治,乃至研究政治迫害与反迫害的种种细节和技巧。但一个普通的公民,当其强烈地意识到不义对这个世界的控制,当其仍然执着于对正义的信赖,他有权说话,即使他不懂得必要的“技巧”。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只能象他那样,要么不说,要么选择直来直去,不绕弯。因此,他要去北京,提前就周告网友(也等于周告警察),他的小小的狡猾在警察面前很小儿科,6月1日凌晨天色最暗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有人跟踪,同时也就失去了自由。

他曾经设想过一些甩掉可能的跟踪的办法,但事实证明他是个拙劣的反跟踪者。如果不是考虑到他正在承受失去自由的代价,实在想对他的蠢笨大加嘲讽一番。他一直梦想在“六四”二十周年那天跑到天安门广场上唱一嗓子,他说只要能接近广场,闯也要闯进去,哪怕被打死也在所不惜。这个爱吹牛的笨蛋失败了。因其失败,显得更可爱。除了良知和对正义的信仰,他几乎什么都不懂,但任何一个国家的反抗专制者,大多数不也都是如此吗?直来直去,成就成,败就败,管球多!

如果只在成功面前表现出勇敢,的确不值得过分吹嘘,而在看不到希望的时代冒着被打死的危险去唱歌,委实值得一吹。与六四事件巨大的伤痛相比,遗忘和冷漠令人不解,20年间,多少精神高贵的勇士,不得不铩羽而归,转而接受惨淡的现实,先为糊口而奔忙,忙碌的世界上,富丽的建筑和官场的威仪让我们感到渺小,我们还敢吹吗?对这些渺小而又不肯放弃重大历史和现实话题的人来说,如果吹嘘是一种精神的支撑,甚至是一种困境中高贵的自信,那么,吹就吹吧。

在与黄伟的接触中,对他的吹嘘,我由不屑转为敬重,并答应做他的“吹鼓手”,而他,虽未明说,却流露出瞧我不起的意思,他是个行动者,而我只是个末流的写字者,他有资格蔑视。不过,在他即将启程的时候,听着他的音乐,我涌起过随行的冲动,如果我敢和他一起走出去,那应该是个人的光荣,但与内心纯净的黄伟相比,有着太多的顾虑和个人盘算,未必不如他聪明,但多年的经历消磨了太多的勇气,而在对专制政治的抗争中,勇气始终是第一位的。

不久前,我们还不知道黄伟的名字,一个月前,黄伟一边自我吹嘘着,一边走向了监狱,这该是中国社会正气未泯的一个例证吧。黄伟是一个小人物,没有地位,没有钱,也没人替他吹牛,他要不自我吹嘘人们还真是很难注意到他,他要是不进监狱还真是没人关心他。这个可爱的牛皮大王,在“六四”二十周年到来之际,是最值得尊重的人之一。他稀里糊涂被警察盯梢,但不是稀里糊涂进监狱,求仁得仁,正如他自我吹嘘的那样,英雄也。

黄伟虽然爱吹,却不怎么吹嘘他的音乐,但行前的网络演唱会上,黄伟作词作曲的音乐令听者激动,这是非常纯粹,也极其优秀的创作,在黄伟身陷高墙的日子里,除了关心他的境遇之外,希望人们也能关注其音乐创作,用心灵唱出的歌声是最美的。这个灰色时代的歌者,不仅是社会良心的体现,也是音乐精神的化身。

2009年7月8日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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