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习惯:随时删除手机里的短信。但我手机里有一条短信一直没删除,它是北京维权人士赵连海在李蕊蕊案开庭那天早上给我发的,短信的内容是李蕊蕊亲戚的联系电话。我本来准备以后有机会再和李的亲戚联系,但是没过多久赵连海就被冠以“寻衅滋事罪”给拘留,随后就给以同样的罪名正式逮捕了。看着这短信,再想想赵连海的处境,我真有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说不定哪天自己就直接进去,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我和赵连海相识于2009年的夏天,因为他忙而我也杂事繁多,我们联系并不多。我只知道他一直在为“结石宝宝”的事情忙活,有时候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除了在网上互相道个平安、嘱咐注意身体之外,我们几乎不怎么说话。听朋友说他脾气不太好,我还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在他家住过两天,看他对孩子那个耐心劲、对母亲的那个孝顺劲、对妻子那个体贴劲,怎么也和脾气不好联系不起来。后来,我总算见识到了他的“脾气不好”。

2009年9月12日,我的一个朋友在和“结石宝宝”家长离开连海家时,看到那些家长被北京大兴区国保抓走,她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她,当我们从小区的另一个门出来走到公交车站的站牌下时,我发现有四名年轻男子在我们身后呈扇形,朝我和朋友围拢过来。公交车来时我们做了假动作,假装上车,使两个男子上了公交车,我们我们突然跳车停在原地,看着公交车离去。

连海在送我们下楼时曾说“他们(警察)不会为难你们的,你们不是‘结石宝宝’家长。再说了,他们可能也不是冲你们来的,你们尽管放心地走,不过要是有事及时给我打电话,我会处理的”。我见一时摆脱不了,就给连海打了电话,希望他能出来和这些人交涉一下,让我们离开。连海接到电话后迅速赶来,跟这些人交涉,但是人家根本不承认围堵我们,连海生气了,大骂了起来:“装什么装!你不承认就行了?我们被抓的‘结石宝宝’家长呢?你们说不是你们干的,那你给我说是谁干的?”这人看连海生气了,向连海住的小区走了,头也不抬。连海追上去,边追边骂:“放着好好的人不做,专门去做狗!拍拍你们的良心,还在吗?你们把人抓了却不承认,现在还要抓我的这两个朋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既然抓了,你们为什么又不承认?你们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你们还怕什么吗?”那个人始终坐在小区大门口听着连海骂,却一句话也不说。连海回家拿出了录像机,给还在小区里看守的人全部拍了下来,他说:“我要把这些全部作为证据,我要全部保留下来!”

许是和他打交道的片警太了解他了,在接到报警电话后,很快就来了,还一个劲地安慰他,让他消消气,并记录了连海所说的所有情况和要求,表示一定会向上级汇报。

那天,我们是趁了夜色坐了连海的车,兜了几圈、把后面跟踪的车甩掉才离开连海那里的。

第二次是李蕊蕊案开庭那天,他希望能有人去法院并记录一些东西,以避免被历史遗忘。连海因车坏了打车才赶到的,到达法院时已经有很多香港的记者在法院外面等候。

我和连海进去了法院的休息大厅,李蕊蕊从法庭出来的一瞬间,我举起来照相机,一个走在前面的法警一把抓住了我的相机,试图抢走我的相机。连海跑了过来,质问那个法警为什么要抢我相机?法警说,法院里面不允许拍照,并要求我删除照片,我告诉他我还没来得及照,他依然不相信,说要拿着相机请示上级。我只拽着相机挂绳,而相机已经被抓在法警手里,我只好随他往前走。连海在一边问他们哪里有规定“法院里不准照相”这一条,法警说“你没看见不代表没有”,还说这是国家的规定。连海则反驳,如果这是国家的规定,那么这个规定就是“错误的”。

就在几个法警把我和连海围着走到法院大门的门厅时,连海看见几米远外有一个人拿着摄像机在给我们摄像,他愤怒了,几步冲到那个摄像的人面前,开口就质问:“你们说法院内不允许拍照摄像,为什么你们就能给我们摄像?!来,来,来!拍啊,拍啊!难道我会怕你们拍吗?!”那个法警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场面,有点手足无措,放开了一直拽着我相机的手,但几个法警将我围得更紧。一个法警让我过去劝连海,我说,这是你们自找的,我为什么帮你们劝连海?看我不劝,那个法警又让我赶紧走,我怕连海吃亏,让他赶紧走。大概是发泄完了,连海和我一起走了出去。

我偷偷笑了起来,连海,太好玩了!

生活中的连海不是这样。在儿子面前,他是个慈爱的父亲。他说过,他们附近的玩具店老板见到他们一家人,笑得嘴都合不拢,就因为他太能给儿子买玩具了。儿子的所有要求他都是当时能办到则当时办,当时办不到就给儿子解释。对于母亲和妻子,连海多次给我说起他的愧疚之情,所以我也每每看到他面对母亲和妻子的唠叨时,那么柔顺,那么温和体贴,我就感觉很舒服。这是一个温暖的家。

朋友相处,连海和我刚见面说过的一句话我永远忘不了:“来吧,你在我这里住多长时间都没问题。有我的一口饭就有你的一口饭,只要你别嫌弃就行。”那时,我刚失去了住所四处流浪。

连海被正式逮捕后,我去了一趟他家。连海的母亲精神几乎要垮掉。我为他的老母亲、妻子和孩子难过。连海的母亲曾多次对我说,连海脾气很暴躁,让我劝劝连海。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老人,我知道他心里淤积的悲愤,连海这个曾经的硬汉,却看到一些“结石宝宝”家长们因为种种原因不敢站出来维权的时候曾几天几天地痛哭过啊!

连海的妻子曾给我说过一件事情:2009年过春节前,当地有关部门曾找连海商量,说他只要不再继续管结石宝宝这件事情,就会给他解决很多事情,包括低保、工作、补偿、孩子上学、二胎上户口等等,但是连海一口回绝了。连海说“这是一个国家的事情,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家庭的事情”,为此,连海的姐姐哥哥们曾很长时间不能理他。

现在,我已经回到了内蒙老家,和连海妻子的联系也不顺畅,不知道现在连海怎么样了。我已经过了很多朋友突然被抓,感觉在逐渐麻木。可是,我始终不愿意删除我手机的短信,我想我应该能等到连海出来的那天,到时候我再给他看我手机里保存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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