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光:太子党与毛派

两种太子党

“太子党”这个概念,我们现在的用法属于用词不当。古人所谓太子党,是指太子的党羽,或曰“太子一党”。那是一群以太子为核心,以排斥其他觊觎者、确保太子不出局为目标,期待着沾太子的光、将来“政治上有更大进步”的阴谋团体。假设当今中国存在着某个效忠当朝太子的“习近平一党”,那便是正宗的、原生态的、实至名归的太子党。假设当今中国还同时存在着某些个觊觎大位、与习太子暗中较劲的“薄XX一党”、“王XX一党”、“李XX一党”,按照康熙朝的老叫法,就应该叫他们“薄阿哥党”、“王阿哥党”、“李阿哥党”,而不能也叫太子党。

但我们现在叫乱套了,我们所说的太子党,完全不是用其本义,而是指什么“官二代”、“官三代”,“老干部家里出了新干部”,此之谓也。我们把凡是以红色血统作政治标签的达官贵人通通叫做太子党,这等于是把康熙的三十多个亲儿子、二十多个亲驸马,以及多尔衮、豪格、鳌拜、苏克萨哈等等所有“老干部”的所有子孙全部指为一党,混为一谈,好像他们从一生下来就注定“铁板一块”似的。这样的叫法,或多或少是因为我们的汉语水平不够好,赶不上那些上过私塾、学过国史的古人。窃以为,把当今那群世代为官的“红色后代”叫做世族门阀,或“红色贵族”,显然更恰当一些。但是,既然“太子党”已经叫开了,众口铄金,也就只好将错就错沿用这个名称。让我们姑且承认,这是第二种太子党罢。

这第二种太子党,泛指一切出身于“开国元勋”、“老干部”或“革命先烈”家族的、本人以出任公职(包括“红顶商人”)为生的、或贤或不肖的“红色后代”。比如,毛新宇少将(毛泽东孙)、刘源上将(刘少奇子)、李小鹏(山西)副省长(周恩来养子之子,即李鹏之子)、邓朴方(全国政协)副主席(邓小平子)、陈元(国家开发银行)董事长(陈云子)、王岐山副总理(姚依林婿)、习近平(国家)副主席(习仲勋子)、薄熙来(重庆市委)书记(薄一波子)等等。他们祖上曾经很红、很牛、很阔,如今府上也就很红、很牛、很阔,所以,人们认定他们属于同一个团伙。

顾名思义,此太子党为血统主义之“组织”,以“后来红不如自来红”为组织特征。我猜想,该“党”的“党纲”如下:本党党员以父祖辈“打天下”的“革命功勋”为先天政治资本(毛新宇当将军谁敢不服气?此将军虽疑似白痴,却也懂得拿“我爷爷领导党和人民”向胡锦涛辈要官要钱),以维护家族特权、分享国家政权为既定政治方针,试图谋求(或已经取得、正在巩固)近似于世袭罔替的“坐江山”的高官厚禄。

但是,我们是否有充分的理由、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红色后代”们真的已经“有组织、有预谋”,结成了一个外人莫入的、“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党中之党?这种事儿,还真不好说。以常识而论,“红色后代”们不大可能结成一党,因为他们未必理想相同、政见相同,也未必感情一致、立场一致、利益一致。他们之中有些人的隔阂之深,比“我们”与“他们”更甚,见了面互相不骂娘、不扭打起来,就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了。说他们是“一丘之貉”、“攻守同盟”,这是没办法验证的,也没有人去验证的。以事实而论,“红色后代”们目前大概也还做不到过过组织生活、搞搞集体活动、无事相互联络、有事协调沟通、一旦外部遇险、大家群起而攻的组织化程度。

简言之,关于太子党,作为一种官职门第化、官位世袭化的血统主义政治现象,在当今中国,显然是存在的,且有日益泛滥之趋势。将来恐怕不仅党中央要养着一群太子党,省里、县里、乡里,弄不好也要大闹太子党。当县官乡官的,人家也不一定比你党中央蠢,谁会蠢到不知道“还是我们自己的子弟比较靠得住”(陈云语)呢?但是,我们也得实事求是地说,作为一个有形的政治团体(或“党”或“派”或“联盟”),则所谓太子党,目前大概并不存在。

二、两种毛派

毛泽东活着的时候,凡做官当干部的,全都是毛派。不是毛派也得装成毛派,否则官是肯定做不下去,人也未必活得下来。幸而“毛主席万岁”未遂,如今,不当毛派也能活命,也能“贪而优则仕”。所以,以前的毛派必有赝品,如今的毛派,有品种之别,无真假之分。窃以为,当今毛派有两个亚种:

第一种,是思想、感情上的毛派。他们认为毛是“人民领袖”,毛是“大救星”,毛是“真龙天子”,毛思想是真理,毛路线很正确,毛功劳特大,毛雄才大略,毛运筹帷幄,毛用兵如神,毛横扫千军,毛无人能敌,毛东方不败,毛拯救中国,毛打败美帝,毛抵制苏修,毛为人民服务,毛动机良好,毛搞阶级斗争没错(五类分子臭老九走资派就该往死里斗,斗死了社会才会进步),毛搞大跃进没饿死几个人(饿死了又如何,毛照样很伟大),毛发动文化大革命整的都是敌人和坏蛋(非敌非坏者是别人乱整,跟毛泽东无关),毛特别俭朴,毛从不腐败,毛不乱搞女人,毛不修别墅,……如此等等。他们还认为邓不如毛、今不如昔,当今中国所有严重问题都与“违背主席教导”、“复辟资本主义”有关,假如毛死后继续搞毛那一套,则阶级敌人必定玩完,革命人民必定升天,“三大差别”早已消除,第三世界十分牛逼,……如此等等。这种毛派似乎是真正的毛粉,因为他们不仅以毛欺人、更以毛自欺,自己吸毒成瘾,还鼓励亲戚朋友一起吸,满以为那就是世上最有营养的补品。——此种毛派,是在野的毛派,大抵以平民百姓、失意文人、失势政客为主,或来自于地位被边缘化、心理有失落感、对现实极其不满的下降群体。

第二种毛派,是权力、利益上的毛派。他们未必是毛泽东的真粉丝,未必不知道毛泽东是什么东西,但他们就是不批毛、不反毛,而且也不许别人批毛、反毛。他们还要封锁、销毁毛泽东的罪证,伪造、变造毛泽东的功绩,若遇天时地利,甚至还要大张旗鼓复辟毛泽东思想原教旨主义。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对我们大有利益”(此为毛泽东反右语录),比如说,可以打着毛的旗号,名正言顺地煽动仇恨、强化敌意、笼络民粹、孤立精英,以便混水摸鱼、乱中取胜。毛泽东仍然是“旗子”和“刀子”,因为毛毕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正统、是如假包换的红朝太祖始皇帝,一日不彻底否定此人,便一日有折旧的残值和翻新出笼的可能。所以,他们不仅要维护好毛泽东的政治灵位,要粉饰不断褪色的毛光辉形像,更重要的是,还要重启阶级斗争、群众运动等“一用就灵”的专政工具,如此才能化毛氏余炎为政治实利。——此种毛派,是在朝的毛派,大抵以当今分管一摊、威震一方但尚未总揽全局、盼望总揽全局的当权派为主,重庆欲以“唱红打黑”搏出位的某政治局委员,即为此种毛派之典型。

三、谨防毛派中的太子党

中国有所谓太子党,此事不足怪。前面已经说过,太子党其实不成党,血统是红的,未必政见、政术也是红的。因为太子党不是齐一性的整体,其中自然有好人也有坏人,有人品出众、才华卓越者,也有心术不正、愚蠢弱智者,所以,太子党这种东西,除了比平民百姓有钱、有权之外,在是非观、价值观方面,在人性的美好与丑恶方面,与我们的社会整体是基本同构的,没有什么特别可爱或可怕的地方,不过承父祖余荫,以作晋身之资,其余不足论。

但公共职务按血统分赃,共产党愿意买帐,老百姓可不一定买帐。想想清末的“皇族内阁”,看看当今网民对“我爸是李刚”的过激反应,我以为,我们基本上可以断定,所谓太子党,其政治前程并不远大,其政治生命亦未可长久,若其无自知之明,揽权弄权做得太扎眼,只怕物极必反,一朝马失前蹄,后悔的日子就在眼前。事情是明摆着的,李刚的头衔未能缩短他儿子的刑期,可能还起了反作用;药家鑫也别指望沾上他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光。这两件事虽小,但可以见大。民情民意如此,太子党其奈我何?

而至于毛派,看似很单纯、很弱势的一群人,其实远比太子党复杂,也远比太子党难缠。那些把毛泽东当成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护身符的人(比如出租车司机等“劳动人民”),那些把毛泽东当成“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梁山好汉,或者当成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南海观世音的人(比如底层的维权民众),此类毛派通常对社会是无害的,虽然他们偶尔“怀念毛主席”,却不见得真想回到毛时代,尤其是不一定想回到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的59年和如火如荼无法无天的66年。他们只是以崇毛的名义发泄对邓江胡时代之不公不义的强烈不满而已。但是,如果所有这些无害的毛派在某个旗号之下汇合到了一起,并在某个“当代毛泽东”的强力统帅之下,接下来的事情,也许就会失控,就要变味。

种种迹象表明,当前,确有某一小撮毛派已经打定了主意,既要搞血统主义,又要走“群众路线”;既要得邓江胡的好处,又要像毛泽东一样无法无天。这样的毛派,就是毛派中的太子党,或太子党中的毛派。他上可以通天,下可以接地;可以一面笼络红色世族,一面煽惑弱势民众,从而把隐伏在这两股势力之中的恶势力导引出来,且冶于一炉、集于一身、为我所用。

这种人是最可怕的。他虽然是太子党,但他不会以“我爸爸”、“我爷爷”自夸于人,反而会以“和人民在一起”自相标榜;他虽然是毛派,但他不会真的把毛泽东当菩萨,他要用毛泽东这尊假菩萨去骗取底层社会的真香火。他逼人背语录、唱红歌,他大造舆论、大树权威,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任用亲信、镇压异议,整肃警察、治理贪官,驯服记者、抓捕律师,运动群众、恐吓官场,左手打黑帮、右手灭法制,操纵公检法、设立专案组,组织舆论会战、发动政治围攻……这样的毛派,非太子党不能为;这样的太子党,非毛派不敢为(打黑、肃贪、治警、亲民,这些都可能是好事,但好事也必须用正当的手段、正确的方法循法治路线去做,才是真好事。否则,即使偶尔在法治之外做成一两件“大快人心”的惊喜之事,又岂是国家之幸人民之福?十之八九只是“阳谋家”猎取权力以便大肆作孽的前奏而已)。

在意大利,“打黑”成绩最优秀的政府是墨索里尼政府;在中国,剿匪、禁娼最彻底的政府是毛泽东政府;在朝鲜,把黑社会全加在一起,也斗不过伟大的金正日将军一根小手指头。在“唱红”(即歌颂领袖、歌颂党和政府)的声势与“打黑”的威风这两方面,希特勒、斯大林时代的德苏两国也数一数二,一切民主国家都是没法与之相比的。但大家心里有数,要说黑,谁还能比希、斯、毛、金这伙人渣更黑呢。我想,如果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们的政治偏好也应该大体一致:我们宁可有条件地容忍某些适度存在的社会丑恶,却不应允许出现一个比土匪黑社会加在一起还要丑恶凶残千万倍的专制铁腕强盗政府。这就是我们必须拒绝毛派中的太子党大搞“唱红打黑”的充分理由。

2011-4-25

(中国人权双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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