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中国式占领运动

两岁的小女孩悦悦在街上玩耍,被一辆麵包车撞倒和碾轧。她躺在雨水和血泊中,肇事车辆开走了。既没有人拦住那辆车,也没有人救助这个女孩。几分钟之后,又一辆货车从她身上碾过,又开走了。同样地,既没有人拦车,也没有人救人,直到一位拾荒的老妇人前来抱起她。

这里并非荒野而是闹市,在此期间,先后有18个路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些几乎擦着她的身体绕行,都视而不见。拾荒老人向旁边的店主们讨要一张能盖住她的纸皮,甚至也遭到拒绝。这是一周前发生在广州佛山的事件。

世态炎凉至此,让人无话可说。我早已经羞於把中国和文明国家作简单的比较,但还是会想起约莫一个月前,一位朋友在德国一个小镇骑车摔倒在路边,路过的行人和车辆都几乎全部停住,人们立即上前扶助并打急救电话,救护车和警察迅速赶到。

我当然知道,这些德国人完全明白,除了一点点时间,他们什么都不会失去。中国的情况完全不同,那些从小悦悦身边经过的路人,他们的生命正在被生活的重负碾轧,生怕多管闲事会惹来无法承担的麻烦——他们或多或少地听说过,在大街上扶助陌生人,往往会被诬赖成为肇事者。往远里说,他们从小就被教育,不要出风头,不要勇敢,更不要相信陌生人。连自己家的房子被陌生人强拆了,自己的媳妇/老公被陌生人拉去做人流/结紮了,他们都未必敢反抗。

尽管如此,我在看了那段录像之后,仍然无法接受他们面对一个血泊中的小女孩的冷漠。在这个日益堕落的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应该反省和自救(底层社会通常被认为比中上层社会更具备这样的品德和能力)。如果因为社会堕落而为冷血感到心安理得,那就近乎“平庸的恶”。

同时,如果逼人堕落的社会机制不能改变,这些反省和自救也无济於事。因此,事发一周以后,我在微博中写道:“人心和道德并非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是不变的人性或本能,而是社会建构的结果。我赞同对那十八个路人进行惩罚,但是(如果社会环境不改变)相信以后还会重复。就像我们抓了那么多贪官,官场腐败并没有多少好转一样。”

其中“惩罚”是一个不准确的用语,我本来想写的是“谴责”。但是当我想要去改写的时候,我发现“谴责”也不能表达我的意思,我希望是一个更严厉的词。我再看了一遍那段录像,认为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擦身而过的路人可能面临起诉。他们需要在法庭上为自己辩解,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则可能面临(哪怕是轻微的)惩罚。他们之所以被网民原谅,是因为中国是一个太不正常的社会。再说,谴责也是一种惩罚。於是就那样发出去了。

没想到我的那个词引起了轩然大波。一连串的质疑向我涌来。比较温和的网民,认为我鼓吹公权力越界。不客气的网民,认为我的说法是纳粹思想。更有网民挖苦我将去政府的研讨会上拿出场费。我的几个回复不仅没有缓解,反而火上加油。

微博编辑乾脆贴上“支持立法惩罚冷漠路人”的标签,拿去跟“反对立法惩罚冷漠路人”的观点进行PK,结果引来更多对我的质疑、反对和攻击。从一开始我就意识到,除了少数刻意攻击者之外,大多数质疑我的人提出的观点,正是我自己也竭力主张的,比如反对滥用公权力,保护个体权利,警惕政府部门以道德绑架普通民众,从而掩盖和推卸自己的责任。我被当作自己反对的对象,有我自己的原因。於是,这场争论以我收回所有的话并道歉而结束。

我没有充分意识到,在这一周之内,主流媒体已经对冷漠路人做了很多报道,表达了足够多的悲哀和愤怒,网络中有微博还发起了“拒绝冷漠”倡议活动。这些主流媒体的活动,从一开始就引起网民的反感。随后政府官员出面谴责路人,有关部门倡导“见义勇为”大讨论,更让网民觉得,人心溃散、社会堕落明明是官员们胡作非为的结果,却要顺势怪罪到老百姓头上。“以德治国”是一种拒绝法治建设的老把戏,何况由无品无德的官员来主导?

更重要的背景是,从有了互联网开始,中国网民就展开了顽强的抗议活动。从BBS到留言评论,从博客到微博,网民们利用仅有但又无限的网络空间,对政府和权贵阶层表达不满和抗议,进行抵制和对抗。随着网民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少的政府政策得到人们的认可。越是义正辞严的领导讲话,越会遭到网民的嘲讽。同时,更多受政府控制的主流媒体和网站,也成为网民们嘲弄、鄙视和唾弃的对象。

政府一方面掌握着不受制约的地面权力,一方面还雇佣大量“网络评论员”(俗称“五毛党”)来搞“地下工作”,对普通网民的意见进行反驳、搅混和瓦解。这使得网络“敌对情绪”非常严重。人们对政府的反感、对滥用公权力的警惕极度敏感,但凡有涉嫌为政府说话的人,都会遭到无情的攻击。无数网民忧心如焚,稍有不慎就会被狡猾而无耻的政府利用。这些看似非理性现象的背后,有其自身的理性,那就是面对强权的决绝姿态。

很多时候,网络的反抗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也没有固定的组织者,没有确定的意识形态,更没有稳定的资金援助。它们往往以恶搞甚至谣言的形式出现,主要起瓦解而不是建构的作用。网民们不一定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是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不一定知道将来怎么做,但是知道现在不怎么做。他们使用人肉搜索、辱骂、株连等等“正常社会”未必光彩的手段,来寻求通过“正当渠道”得不到的正义。

通过对自己这一次微博遭遇的反省,我才意识到中国网民早就掀起了“佔领”运动。中国的年轻人没有佔领天安门,但他们正在佔领互联网。这场运动和目前满世界的“佔领华尔街”运动何其相似。一开始,精英阶层和主流媒体对此乌合之众般的聚众闹事嗤之以鼻。很快,他们意识到这是一种新型的社会抗议运动,不得不严肃对待。

一些社会精英嘲笑“佔领华尔街”的年轻人,说他们不像自己年轻时参加反战运动那样,有鲜明的主张,有良好的组织,还有深刻的理论。且不说他们是否美化了自己的青春,单是如今社会的乱象,就足以让年轻人对他们的成就不屑一顾:既然你们“波波族”干得那么好,世界又被谁弄成了这样?

以旧道德、旧秩序、旧理论和旧方法去审视新运动,问年轻人想要干什么,建议他们怎么干,难免会自讨没趣,踏空甚至跌倒。没有传统意义的目标、组织和策略,也许正是他们自己的目标、组织和策略。被华尔街大佬们组建得过度精巧的那个资本主义结构,已被证明在经济危机中如何无能为力。

中国互联网有着更强大的颠覆力量。旧有的话语体系、知识谱系、权力结构、社会组织乃至情感方式,都有可能面临重新洗牌。如果你要问新的世界如何建设,也许你的提问就错了,新的世界就是重新洗牌本身,一直一直都在洗下去,再也没有圣人天子出来一统天下、万民得以休养生息的时候。真正的安居乐业,只能发生在不停的洗牌过程中。

从我前面叙述自己的遭遇中,读者也能看得出我的一丝隐忧,那就是目前的中国网络空间过度紧张,烟雾弥漫,战火纷飞。我认为这是一个被政府扭曲了的非正常空间。我不会乌托邦地幻想,有一天我们能够走到讨论问题的世外桃源,那里全部都是自由而善意的言论。但是,我还是希望前面等待着我们的,是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正常社会。

(阳光时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