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探狱散记

陈士胜



  上个星期,既然到玉渊潭去看望刘霞被拒了,我原本也没有到锦州探望刘晓波的行程安排。谁知,上个周末,辽宁省锦州市的作者董大平到了北京。她是一个文学枪手,专业从事这样的工作,她会从互联网里下载资料,就组织成书,拿去出版。看到她出现了,也勾起了我的文学梦。我也想出版我的香港游记。我便陪着她到北京的各个出版社去跑了两天。我所创作的文学书藉,出版是非常艰难的。但她编写的生活类别的书藉,出版却非常容易。又有新的出版社承诺会给她出书了,她便大功告成,打算回家乡去重新润色作品。突然,我却想到,何不随她回一趟锦州,顺便探望一下狱中的刘晓波呢?于是,就这样,在前天,我便坐上了火车,跟着她回到了锦州,住在她的家中了。

  昨天上午,我便到锦州监狱里探望刘晓波去了。未出发前,我先找到图文店,打印了一份给刘晓波的信件,以便可以把信函传递给他。然后,我又找到了一个超市,买了一大袋苹果,就从市区坐出租车去了。

  在车上,我问出租车司机,你知道刘晓波吗?他摇头说,不知道。我便把我这次探监的事告诉了他。他突然听到了刘晓波的事迹,悚然动容。

  花了17.6元人民币的车资,就到达锦州监狱了。

  那座监狱设有一个探访处,我便径直入内。经过一重重的铁丝网,我到达了候等大厅。

  大厅里早就有几个探监者,他们在各个柜台前办理登记手续。我走到值班的那个警官面前,笑着跟他打招呼,然后说明了我的来意。他一听,也悚然动容。

  他是一个中年人,我和他一直在说笑;这一天一大早,看到我能陪他谈天说地,他的心情也很好。他突然听到我想去看刘晓波,便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愕然地盯着我,张口结舌地笑着问我:“你说,你要探望谁呀?”我非常肯定地点着头,又是笑着,告诉他:“我要探望刘晓波。他是去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你这里有这个人吗?”他继续愕然地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便缓缓地摇着头,笑道:“不知道。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这个人。”显然,他不愿意说谎,但又要严守纪律,便不能告诉我真相。

  然后,他就审视着我,笑着问:“你跟他什么关系?”我便向他瞎扯:“我跟他是多年的笔友关系,后来,联络不上了。听说,他在这个监狱里服刑了,我就想来看看他。”说着,我举起手中的那一大袋苹果,隔着柜台,在他的面前笑着煊耀了一下。

  他便继续盯着我,笑问:“他犯了什么罪了?”我笑道:“听说,他犯了颠覆国家罪,2008年被判处了有期徒刑11年。他原来是在北京服刑的,后来公安部考虑到他在国际上有影响力,怕那些外国的人权机构老是提出要到监狱里探望他,就把他押到这里来服刑了。”他听了,便摇着头,屈着手指头,笑着告诉我:“我们有规定,只有直系亲属才能探监,别的一律不准见面。什么是直系亲属呢?那就是罪犯的配偶、孩子、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爷爷、奶奶。”

  我听了,便问他:“那么,能不能委托你向他转交一些物品呢?我从广东带到这里,跑了五千里路程,可不容易呀。”他便继续摇着头,笑道:“不行。我不能转交你的东西。”

  我见如此,知道我是见不到人了,便缠着他,问道:“那么,我能不能跟你合影一张照片呢?不然,谁能证明我来过这里探望他呢?”他一听,顿时被我逗得哭笑不得,便笑着继续摇头,说:“不行。监狱里,是禁止拍照的。”

  我听了,非常不甘心,又缠着他闲聊了一会儿。终于,我是无计可施了,便离开了。

  离开锦州监狱以后,我又找到了出租车,便顺着原路回到市区,回到董大平的家里了。那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我便陪着董大平到肉菜市场里买了一大堆海鲜,回家做午饭。

  午饭时分,她那个正在谈中学的侄女也回家吃午饭了。董大平便问她:“你知道刘晓波是谁吗?你知道刘晓波在我们锦州坐牢吗?”她听了,一个劲儿地点着头,笑着回答说:“我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老师早就在课堂上告诉过大家了。”我听了,不禁无限感慨。看来,刘晓波真的是鼎鼎大名了!全世界都知道他了!

  中国政府的逮捕和关押,成全他了!他的生命真的没有浪费。他的奋斗真的没有枉然。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与他同时成长起来的那一批文人,再也没有机会与他齐名于天下了。当初他毅然走上不归路,他们却犹豫不决,畏首畏尾。如今,丰厚的人生回报正紧紧地追随着刘晓波。而别的文人,生命已经浪费了,奋斗也已经枉然了,再也没有什么价值了,微不足道了。

  未来,他就是天上的一轮明月,照耀黑暗的大地。而别的人,就是一群黯淡的繁星。他们的光辉是恒河沙数,但又有什么意义呢?相比之下,他们怎能与他相提并论呢?

 
 图为锦州监狱的另一道围墙。

这一道围墙外没有铁丝网,内里的那幢楼房就应该是监狱的警卫办公楼。

 
 图为锦州监狱的直角围墙的外景。


  这件探监事件,该怎样继续叙述呢?

  被那个值班的警官拒绝以后,我对刘晓波的探监似乎就这样结束了;然而,剩下的故事,却似乎永远没有结束的迹象。中国政治史的舞台,永不落幕,永不结束。它遗留下了这样一个新的下文,有待分解。

  在这里,我要提出一个非常奇妙的问题来引发大家思考了。我该不该大张旗鼓地顺势成立一个政治组织,或者发起一个网上签名运动,去要求中国政府释放刘晓波呢?

  如果这件事一闹,中国政府就立即被我逼入墙角,避无可避了。没有任何弯路可以迂回转折了,其所引发的结果只有两个可能性。一,元首屈于民意,放人。二,高官囿于面子,抓人。

  放人,就表示元首是一个正常人。他的情绪稳定,心智坚毅,行动果敢;他乐观,洒脱,英明。那么,统治中国的元首,终于不是以往的那些疯子了;中国人民还是挺幸福的。

  抓人,就表示我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如果元首对我的政治组织视而不见,不发表任何意见,那么,那些高官因为害怕承担责任,就会被元首的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逼迫成一个个疯子。他们会把我也抓起来。这样,在我的下半生里,即使我不愿意去做政治家,也不可能了。

  监狱是政治新星的摇篮,无数拥有坚定的政治信念的人,都要在监狱里受磨练,都要在监狱里获得晋身之阶。如果是这样,日后我也最终会逐渐成长为一个拥有权势的人,威震天下,一言九鼎,那么,我也是挺幸福的。

  那么,我自己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呢?我没有预设任何立场,只是喜欢继续着自己这种吊儿郎当的人生。我只想马马虎虎地把自己的人生浪费掉,挥霍掉,去完成上帝交托的使命。那么,我会不会去逼迫中国的元首和高官呢?不会。这是由于我的天性使然。

  我不去逼迫他人,有两个原因我要说明。一,我天生是一个诗人,难免就是一个唯美主义者。逼迫他人办事,不是一件美事。我不逼迫元首去实施政治改革。他愿意办就办,不愿意,就由得他。二,我始终认为,我是一个文学家,只完成一个文学家的天职就行了,不要再去做政治家了。

  为了做文学家,我只把自己建造成一座照耀万代的思想灯塔,去照耀中国人民奔向自由的航程,这就行了。

  目前,我已经是全中国唯一拥有言论自由的人,这就行了。

  至于那些示威、游行、集会、抗议、绝食……就让别人参与进去吧。

  把中国人民带上自由之路,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别的人也有责任。如果我一个人把全部的责任都扛在肩上,待革命成功以后,我就是功臣,那么,我掌权以后,就会成为暴君。

  大家可以想一想,既然我能逼迫中国元首、中国高官、中国人民,习惯了这种不谦卑的人生行为以后,我能不变成暴君吗?那么,这场奔向自由的运动,还有什么意义呢?

  目前,我们要在中国做的事业,就是过去一万年来没有任何人能完成的事业。那就是,让中国永远没有暴君和独裁者。因此,这一次,我就饶了中国元首、中国高官、以及中国人民了。我就不再去逼迫大家了。

  也因此,所有的中国人都要分摊责任。我不做政治领袖,也不做暴君和独裁者,更不带领中国人民去逼迫中国元首和中国高官。

  我把我的政治领袖的宝座腾空了,让出来了,让别人都能坐上去,这就叫做政治道德和政治礼仪。这也是欧美的伦理学里教导过的学问原理。可惜,许多中国人还没有学习过伦理学呢。

  现在,这个中国历史的政治舞台,正一字排开,许多国父一级的政治领袖的交椅,都是空悬着的。谁喜欢坐上去,就坐上去吧。反正,我是不想坐上去了。我只想移民离去。

  好吧。说回刘晓波。在当代的政治舞台上,那一排国父一级的交椅里,刘晓波已经坐了上去,坐了一把交椅了。谁都可以走到他的身边,找到另一把交椅坐下来。他的身边,还有许多把交椅,全都是空置着的,空空无人。谁想坐上那一把国父一级的政治领袖的交椅吗?

  那么,向中国政府提出申请吧,看看中国元首和中国高官批不批准你的请求吧。

  而我,千里迢迢,跑了这么远的路,终于要跟刘晓波缘悭一面,无以相见了。我只想瞧一瞧他,是不是八臂如来?是不是千手观音?他何德何能,就坐上了这么显赫触目的交椅上?我要向世人作出报道,告诉大家,他是值得信任的吗?

  但显然,我没有那么幸运,想要谒见这个中国新一代的大皇帝,也真不容易。

  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新一代的国父级别的伟人,就是这样被中国政府吹捧出来的。

  这个世界就此疯成了这个样子,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2012年11月30日于北京
转载自2012年12月18日《参与》网刊
http://canyu.org/n64938c6.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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