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裝甲兵上校與我

落 颯



  今年的暑假,我去到東海大學暑修,學校大門的對面便是榮民總醫院。每天一早搭公車去東海大學的路上,時常能遇到搭車去醫院看病的抗戰及內戰老兵。

  八月中旬的中午,那一天灰色的雲翳佈滿整個天空,壓得緊實又低沉。我離開東海、準備回程。在回程的雙節公車上,我遇到了一個戴著鴨舌帽、步履鈍重的老伯。我上前表達了想訪問他抗戰與內戰事蹟的想法,也立即出示了我的大學學生證,雖然當時已經因為我的畢業而失了效。

  老伯是劉文農上校,他來自湖南,參加部隊的時候大概是高中還沒畢業的年紀。我問老伯他當時為什麼要投軍?現在的我,早已經不相信早先〈英烈千秋〉與〈八百壯士〉這些愛國片裡面所講的那一套。幾次訪問下來,基於愛國心而投軍的也只遇到一位一百零三歲的老裝甲兵而已。雖然基於愛國而熱血入伍的老兵可能大多屬於抗戰爆發前或初期的,現在也很可能大多凋零已盡,不過仍是一個要詢問的問題。

  劉上校之所以當兵的故事,說起來與一九四九年在澎湖「入伍」的那批山東流亡學生相似,故事是很悲慘的。入伍的當天,他是在上學的途中。部隊的兵將他拉走,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去哪裡。拉他走的人要他挑軍隊的物資,走慢了、稍微脫隊了就會被監視的人打罵。

  征途上的點點滴滴,老伯沒有對我訴說,無論怎麼樣這對他都是個慘痛的經驗、不堪回首的過去。他只有告訴我他後來想方設法,最後進到了裝甲兵,隨後又被派去滇緬戰區,最後成了駐印軍。對於孫立人與廖耀湘這兩個將軍,老上校對他們的評價都很好。

  高中以前的我非常喜歡組裝軍事模型,然而看著模型店中堆積如山又不斷推陳出新的德軍戰車、日本軍艦,又望著同好手邊對任何細節錙銖必較的日本海軍與德國裝甲兵圖鑑,往往對罕見卻又內容各家有理的國軍軍武書籍感到沮喪。滇緬戰區及駐印軍,在抗戰時又是國軍裝甲兵使用最多的地區。在我的請求下,老上校回憶了他在征途上所見到的各型坦克。

  老上校最初所見到坦克,應該是蘇聯的T26B砲戰車與義大利的飛雅特L3/35輕戰車。對於蘇俄製的砲戰車,老伯的評價非常好,在他眼中是第一等的。至於義大利戰車,他則評說這款小戰車底氣不足,性能不是很好。參加駐印軍後,接收的美國的M3A3與半履帶車,評價中肯,但仍覺得沒有比T26B好。他也看過少量的法國小坦克,在印度也駕駛過英國的露天小坦克。其實早在出去滇緬以前,老上校便在國軍的維克斯砲戰車上服過役。在離開家鄉的征途中,老上校便見過一款小坦克,給了他很深刻的印象。

  我請老上校試著描述這一輛小坦克的外觀,同時間心中也盤算著幾款國軍傳聞有使用、或資料非常稀少的坦克。老上校在我的提問下很努力的回憶,這款草綠色的坦克在他記憶中與人差不多高,車頂的小砲塔上只有兩挺機槍而已,至於青天白日的國徽則漆在在正面、炮塔的兩側與車體後段兩側,一共五枚。.老上校在途中看到的,應該是早被認為在南京喪失的德國戰車。我給他看了手機裡的圖片,看到德國的一號時,老伯點了頭。

  抗戰勝利後,老伯便隨著部隊北上,去接收已經被蘇聯滅亡的滿洲國,然而內戰卻也很快在冰天雪地的東北爆發。這一切,對他們這些基層的兵來講,無論如何都是匪夷所思的,不了解為什麼抗戰勝利,他們還要再繼續打仗。

  在BRT雙節公車上顛簸前行,很遺憾很多事情只能問個大概而已,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是老上校的意願。

  老上校在東北,錦州、瀋陽、四平街這些地方他都駐守過,這些地方的戰鬥他也都參加過。從開始到結尾,他看著整個白山黑水的局勢一日不如一日,戰鬥後來得到的是一個令人傷痛的大潰敗,而這一切與抗戰一樣,他都不太願意明明白白、鉅細靡遺的說出。 他僥倖搭到了船,去了上海接著又去到了海南島。從海南島撤退後在高雄港那下了船。他進到了鳳山的陸軍軍官學校,畢業後當了軍官,並在台灣組織了家庭,最後以上校退役,也拉拔兒女在美國領取了博士的證書……。

  訪談的最後,公車也快到了終點,天空開始飄下毛毛細雨,一絲一絲貼在車窗上滑行。家庭,或許是老上校最為欣慰的,他向我談了很多。我詢問上校想要再約時間詳細訪問的意願,然而除了告訴我他住在台中東區富台東街外,他沒想再多留任何訊息,只有告訴我三天後國防部在中興大學的紀念會他會去。

  在彰化銀行的巴洛克建築前,我看著老上校下車,目送越來越遠的他。三天後的早晨下了大雨,在東海大學的坡上我踏著水流逆行。當日的下午出了大太陽,我回到了中興大學並在大禮堂外等紀念會結束。

  等散場的時候,我在旁邊的化工館流連,也斥退一兩個要偷拍國軍抽菸的鬧事份子。看著手機臉書,開始有不少人刊登他們參加抗戰勝利紀念音樂會的打卡,我也看到之前一個參加「反課綱」的學生與他的朋友。他們也參加了紀念抗戰的活動、也舉著青天白日滿地紅並拿著記念會海報拍合照。「他們也舉著國旗!」我內心想著。

  散場的時刻一到,老兵如巨流般緩緩從正門的幾個開口流出,支援演出的國軍也在禮堂側邊的平台陸續列隊、歸營。老一輩的、歷經滄桑,年輕一輩的、正值盛世年華。多少個迴腸盪氣的故事在這聚集,我也遇到一個特地穿著複製抗戰制服的老兵對著烈隊的國軍敬禮,他的腰仍然直挺挺地。然而人群中,我卻沒有再見到劉上校的身影。

  2015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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