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村茶话》系列之四


说明:退休之后住进老年公寓,交了两位大陆来的新朋友。张文友来自广州,原为高级工程师;李孟先来自上海,退休公务员,都是来美投靠子女的新移民。因属同代人,我们有许多共同经历跟共同语言。虽然有时观点不同,但心胸豁达,不伤和气。从春节开始,我们约好每周去当地粤菜馆茶叙一次,就国是说三道四。记得文革之初,邓拓先生因撰写《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杂文系列丢命。到文革中,台湾对大陆开播《自由中国之声》,其中就有一个“三家村夜话”节目,模拟江青、王洪文、田家英等人(尽管田早已自杀身亡)对谈高层动态。如今我们三个退休老人,也组成“三家村”,对谈中国问题,不是夜话,而是茶话。现把记录编成《三家村茶话》系列,不定期刊发,以抛砖引玉, 鼓励更多讨论。


                              ---- 作者 谨识



“社会资本主义”与“资本社会主义”


程惕洁



程:这个题目又长又大,别出心裁,所以预先搞了个大纲,提出我的几点思路。李兄电邮上说,这个题目不但新鲜,也很重要,值得深挖。但还没见张兄反馈,不知你的感觉如何?



什么叫“社会资本主义”与“资本社会主义”?


张:我看了你的大纲,理解你的想法。你的出发点是希望把“社会主义”跟“资本主义”捏到一起,似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我也有类似困惑:为什么在号称“最大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常见民众对社会公平的关注?而在号称坚持“社会主义”的中国(自称“社会主义最后堡垒”?),却看不到什么社会主义因素?社会不公越演越烈。至于名称怎么定义?是叫“资本社会主义”好,还是叫“社会资本主义”好?我还没想清楚。在我看来,两种叫法差不多,只是侧重点有所不同,内在含义其实区别不大。


李:张兄所言差矣!两者区别其实很大,基本属性绝然相反。“资本社会主义”是以资本(商品、货币、市场等)为手段,或者外衣,而以“社会主义”为长远目标,最终要消灭私有制和市场,过渡到社会主义的最高阶段,即共产主义去。这符合马克思的理论设想,跟中共宣称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念一脉相承。咱们上次茶叙已经议过,只不过是海市蜃楼的空想,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性。相反,老程在提纲中提出一个相反的新概念,叫“社会资本主义”,表面上看,只不过把“社会”和“资本”,颠倒了一下位置,可是性质绝然相反。它是以社会公平为措施手段,但方向和目标是维护私有制,意即发展规范化的市场经济、民主政治与多元文化,水涨船高,和而不同,实现有差别的共同富裕。按照我的理解,只有这条路,而且是唯一道路,才符合普世价值与人类发展的共同目标。


程:李兄的理解没错,这正是我的出发点。记得在社科院读研的时候,有个哈佛毕业的美籍华人叫白科文(Norman Bark),在课堂上跟我们辩论,说美国的社会主义比中国更多(原话是: There is more socialism in non-socialist countries ),逗得我们哄堂大笑。后来到美国细观察,才发现他所言不虚。比方公立学校的黄色大巴,免费午餐,婴儿奶票,社保金,免费医疗卡,等等,有太多我们中国人不敢梦想的社会福利。我由经济转学社会学之后,又做了更多理论研究和社会调查,感觉发现了三个以前在国内无法想象的新观念:第一个是“资本主义市场竞争,是人类进步的唯一正途”,换言之,资本主义不可能被人为消灭,凡做此类尝试,无不以失败告终;第二个是“初级阶段的市场竞争造成弱肉强食, 但规范化的市场竞争导致水涨船高,互利双赢”;第三个是“所谓规范化,包括民主、自由、平等、法制和多元等社会文化因素”。简言之,就是只有规范化的资本主义,才可能兼顾经济效益和社会公平。民主化、规范化这些概念,说到底都属于经济之外的社会问题,是政治、社会与文化的集合体,所以,用“社会资本主义”更为准确。按照马克思的说法,资本从一开始就是社会化的,只是越到后来,社会化的程度越高而已。到股份化、全球化和信息化时代,跨国规模的金融资本,早已实现从个人到社会的高度扬弃,所以我感觉,社会资本主义这个观念,应该可以成立,值得深入探讨。



“社会资本主义”的自我调节


张:如此说来,我们这里所讨论的社会资本主义,似乎相当于资本主义的高级阶段。因为它已经受到了社会的有效规范和政策调节,而且调节的频率和力度与日俱增。回想资本主义早期的血汗工资制,黑奴和种植园,殖民扩张和炮舰政策等等,马克思批判的没有错。可是为什么到国家垄断时期,特别是二战之后,资本主义似乎逐渐变得文明和人道起来了,这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李:我认为有两方面原因。首先是内部原因,是资本家对立面,即工人阶级的有效抗争。我们以前教科书上写的工人运动主要表现为怠工、罢工和武装起义等等,其实,真正有效的还是立法和议会斗争,因为工人数量多,选票多,他们选出的议会代表,必然代表工人说话,要争取更合理的薪水和更人道的劳动条件,比方说最低时薪制、八小时工作日、五日工作周(有的地方甚至在争取四日工作周)、社保、医保等等,都是资本主义国家工人联合抗争的结果。当然,我们也不能说“非黑即白”,资本家都是坏人。其实,资本家跟工人的身份是可以互换的,只要看看中餐馆就明白:大厨投资变老板,老板破产变大厨,司空见惯。比较明白的老板,特别是有宗教情怀的慈善家们,对改善工人待遇的贡献也很大,比方汽车大王福特,微软老板盖茨,等等,屡见不鲜。因为即使按照马克思剩余价值论的说法,商品卖不出去,利润就赚不回来,甚至还要亏本。因此,理智的资本家都知道,他们跟工人的利益表面上冲突,实质上一致。美国的工会领袖也明白,尽管工资和福利越高越好,但也不能高到老板无利可图,破产关门。因此,在社会资本主义体制下,政治领袖和经济学家的责任,就在于调节各方利益,于维护市场均衡,争取可持续发展。而在目前中国的“资本社会主义”体制下,缺乏调节机制,无视经济规律,才出现产能严重过剩,房价蹿升,但鬼城遍地的怪现象。


程:我接着老李的话头,说说外部原因,也就是战后初期的和平竞赛问题,或者“东风西风”问题。当时不是有两大阵营吗?苏东和中国等社会主义国家,曾经实行过比较全面的福利制度,号称从摇篮到坟墓,什么福利都管,一度让欧美工人羡慕不已。当时各国经济差距不大,发展都挺快,不少国家引进外籍劳工,薪水高低和福利好坏,就成了吸引人才的招牌,客观上促使西方国家更加重视提高福利。从六七十年代开始,西方在和平竞赛中占上风,苏东和中国落后,逐渐拉开了经济和福利差距。不过从根本上说,还是内因的作用更大。以中国经济从短缺变过剩为例,难道不能充分证明哪种制度更促进经济发展吗。只有经济提高,福利才能改善,水涨船高嘛。当然,有没有水涨而船不高的问题?当然有,比方中国的两极分化,以基尼系数为例,已经超过多数发达和发展中国家。原因何在?因为从经济政治到社会文化,缺乏调节能力,甚至没有调节机制。总之,凡是有自我调节能力的,才能叫“社会资本主义”,而没有调节能力的,就是“资本社会主义”,或者叫“国家社会主义”,“国家共产主义”。其政策的实质,别说跟社会主义不沾边,跟规范化的资本主义也不沾边,实质上属于“初级资本主义”,“前资本主义”,或者“原始积累资本主义”。



“资本社会主义”缺乏维稳软件


张:说到这里,让我想起网络作家芦笛先生常用的一个词,叫“维稳软件”。老芦跟我都是工科出身,对功能、机制、软件这些概念天生喜好。所谓维稳软件,就是按照科学原理设计出来的一套编程,依靠程序本身运作,而不是长官的个人意志发挥维稳功能。比方贫富分化问题,靠长官意志下“军令状”,强调什么“扶贫工程”,所依赖的是行政命令,搞若干样板,其作用只能表面化、形象化、短期化,不可能像规律那样普遍起作用。据网文报道,“习近平下令乡镇干部下农村搞“扶贫惠民”,初心是好,但没想到,惠民政策沦为某些乡村干部敛财和欺压百姓的工具。乡村干在贫困户家要吃要喝要好处,有的还借机诱奸贫困户家的姑娘”,名为惠民,实为扰民。


与行政命令“扶贫惠民”的做法相反,“社会资本主义”依靠两条重要的内在规律平衡社会矛盾:第一条是市场规律(或价值规律),只有让消费者(大多数劳动者)买得起,商品生产才有利可图能有效避免产能严重过剩,和产品大量积压;第二条规律是劳资双方的公平博弈,通过民主法制,保障普选、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等权利,让双方可以平等对话,政府和议会充当协调人,不偏不倚,给平等对话创造条件。如果政府和议会不能保证公平正义怎么办?选民就会用投票改选,“换人做做看”。


李:这种机制或功能,看起来在经济规律之外,是政治和社会功能的设计,或者用官媒术语,是什么“资产阶级的虚伪民主”,可是,只要认真思考马克思政治经济学基本原理,就不难明白,这种跟市场经济相配套的制度设计,完全符合价值规律的基本原理,属于市场经济的基本前提。别忘了,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分析等价交换原理的时候特别强调,交换的前提条件有两个:一是法律保障下的私有制,包括劳动力的私有;二是交换的等价性和自由性,不能有丝毫的强迫和压制。换句话说,市场交换的基本前提,已经包含了民主自由的要素。你看中国大陆的所谓市场经济,有多少“交换”是真正等价的和自由的?别说土地这个最基本的生产要素没有私有和自由流通,就说劳动力吧,那些从农村出来的农民工(产业后备军)有真正的人身自由吗?能随便取得城市的身份吗?有集体讨价还价的能力吗?他们连居住自由、建立工会和上访维权的自由都没有,更别说罢工和抗议权了。至于司空见惯的“暴力拆迁”,更缺乏公平交易味道。


程:因此我认为,中国的所谓“市场经济”,并没有具备马克思所说的生产要素自由流动,劳动者并不拥有劳动力的充分所有权,不能集体讨价还价,以保证出卖的劳动力,和工资福利待遇之间,是等价交换。从这个意义上说,西方国家不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自有人家的道理。除此之外,马克思在论述劳动力价值的时候,提到过劳动力价值的高低,由补偿劳动力所需要的生活资料的价值所决定,包括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以及生儿育女的需要。而这些生活资料的价值,又由生产它们的社会平均必要劳动量所决定。又说,这里说的社会平均必要劳动量,取决于生理标准道德标准两个方面。生理标准就是恢复体力和脑力消耗所需要的补充;道德标准就是劳资双方的生活差距不能拉得太大,否则有违社会公德。比方说,老板开普通汽车,工人就应该开摩托车;老板开豪华汽车,工人就应该开普通汽车,以此类推,其它消费也是水涨船高,否则道德上说不过去。这才叫正常的等价交换。如果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的市场经济,别说西方国家不承认,就是马克思本人死而复生,看看中国工人的实际状况,也不会承认中国是真正的市场经济。



“社会资本主义”的未来前途


李:我觉得,咱们这个“社会资本主义”的命题,基本上可以自圆其说了,欢迎读者进一步质疑,随时准备迎战。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分析或预测未来发展前景。中国官媒已亮明观点,要跟普世价值对着干,也就是要用“资本社会主义”(号称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在世界范围全面对抗“社会资本主义”,包括文斗武斗,经济政治军事全面出击。尽管领导人最近对美国表示,中国“无意挑战现存世界秩序”,那也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按照官方意宣传,商品经济只是权宜之计,最终要消灭资本和市场,把社会主义推向共产主义的最高阶段。我们主张的“社会资本主义”则正好相反,是要在社会的规范制约之下,促进资本主义全面发展,那将来的方向如何?两种主义谁胜谁负呢?如果社会资本主义最终胜利,以后要不要(或能不能)向更高的社会阶段过渡呢?二位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张:搞工程是我的老本行,虽然我也喜欢思考,但缺乏社科理论修养,没法回答未来过渡问题。我看还是请程兄代劳,说说你的看法吧。


程:让我试着回答李兄的问题。我的底线是,最好不要预测我们无法预测的未来问题。马克思是个明显例证,我很佩服他老兄对商品经济和剩余价值的分析,指明了社会财富的唯一源泉,是活劳动创造的剩余价值,很精彩。但是,他对共产主义社会的未来预测,则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非常糟糕,我们要引以为戒。


但是话又说回来,既然敢于提出一个新的社会学概念,就应该尝试预测它的发展方向,否则有违严肃性。我的模糊感觉是:从现有的科技水平和社会发展迹象看,社会资本主义在可以预见的一两百年,仍然会生命旺盛,不会被资本社会主义打倒。目前全球化趋势出现逆流,英国脱欧和个别地区独裁回流,仅仅是大趋势中的小逆流。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垂死挣扎,中国的崛起、与美欧对抗等因素,或许推迟(但无法阻止)社会资本主义的最终胜利。胜利之后又怎样?市场经济全球化和政治民主化随之而来,法制更加完善,产权更为明析,市场更加规范,一体化的世界市场终将到来,饥饿、贫穷、仇恨和杀戮会逐渐减少。由于内在机制的作用,公平竞争和自由交易不会停止,等价交换原则永远不可能消失,价值规律不会过时。至于千年万年之后,生产力达到今天无法想象的高度,那时候又会如何?我想象不出来,但可以确信:人类欲望的绝对无限性和物质财富的相对有限性,这对矛盾永远无法解决,所以,没有交换、不讲价格的按需分配,永远不可能出现。不知二位对我的模糊回应是否满意?



下次讨论改换轻松话题


李:说不上满意,但可以过关,只能说到这个程度吧。如果今后有读者反驳质疑,咱们再深入讨论不迟。下周轮到老张做东了,你考虑好讨论题目了没有?


张:不瞒二位说,我孩子看了咱们最近讨论的“共产主义”大题目,连说“枯燥无聊,这年头,谁还像你们仨老头那么严肃认真?官媒说的什么主义,连他们自己都不信,都是忽悠百姓,不可当真。你们最好还是讨论点轻松愉快的话题,我们也跟着凑凑热闹,指点一下你们的破绽什么的。”经孩子这么一说,我想转变思维模式:建议下次讨论随机应变,不要预先出题,省得我去准备。咱就看看当天报纸,听听新闻,什么观点都听,选个话题,“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只要大家都感兴趣,咱们随便讨论,不必拘泥于特定形式。你们说好不好?


李:好主意!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把咱们的《三家村》转给孩子们看过,他们都说看不懂,让我好泄气!不过也不能怪他们,七零后八零后,早早来美读研,连中文都快忘光了,哪还思考中国的理论?咱们今后也改改,像胡适说的那样“多谈点问题,少谈点理论”吧。不过得预先约定,别忘了读报跟听广播,请把自己喜欢的题目记好,咱们见面之后现搓切,看选什么题目好。程兄意见如何?


程:嗯,我有点保留。你们手懒,都不动笔,让我一个人整理。我原本希望大致有个目标,定计划,列提纲,改草稿,好把文章收集起来,日后能出本书什么的。如今你们想改轻松话题,当然我也喜欢轻松愉快。可是如此一来,咱们《三家村》就成了时评趣谈。写出来的东西,难成系统,没有出版价值。你们不觉可惜吗?


张:我说程兄,你这叫想不开,过分执着。咱们都七老八十的人了,何必还在乎什么出书不出书?能发个贴博大家一笑,足矣。咱们的乐趣在于豁达,没功利企图。我看以后你连文字记录都甭写,我给你录音,你回家听听,写个大概就行。网刊喜欢就登,不喜欢就扔。别忘了你还是个癌症病人,何必那么严肃认真,跟自己过不去?


程:说的也是,今天你们俩给我开窍,我也想通了。咱们就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吧,想到哪侃到哪,什么提纲不提纲的,无所谓!嘿,说来也怪,脑袋这么一转弯,我猛然觉得轻松不少。


李、张(与程握手):哇!想开了就好。轻松万岁!理解万岁!下次茶叙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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