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晓波被判11年重刑之后,赵达功先生又被当局抄家带走。达功是《零八宪章》的首批签名人,笔会在国内的重要领导人,在晓波被判后他发出激烈抗声,当局杀猴骇鸡达不到效果,恼羞成怒抓达功。由此,达功应该是凶多吉少,即使能够勉强释放,未来的监控也会更加严厉。

其实,以达功的智慧,他未必看不到这一点,但他仍然要站出来,以身犯险,走进黑暗,除了捍卫自由的精神道义,还有就是对晓波的情谊。

认识达功的人都知道,达功是异议圈子里难得的“好人”。我这样讲,不是如某些论者所说的,异议者群体、民运群体里坏人比监狱里的都多。正好相反,我认为,能够从事民运的人,大都是一些放弃现实利益追求社会进步和人民福祉,有担当敢牺牲追求理想的人,即使他们在性格人品和行为逻辑上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他们也还是这个社会最值得尊敬的人。

但是,我说达功是好人,不单是从这个层面讲,更是从抛开了意识形态分歧的,一般社会人都能接受的那些个标准来说的。

达功首先是个宽厚的人,一个豁达的人。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世界上最宽阔的是大海,比大海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认识达功的人都知道,在是非不断的异议者圈子里,达功的确是罕见的,能被绝大多数不同阵营和观点的人所接受的,有着长者风范、宽阔胸襟的作家。

其实达功并非天生就是个异议作家,他原来在体制内,做到银行的副行长。达功性格宽和,人缘很好,加之文笔不错,是银行系统有名的才子。按照一般的发展逻辑,达功如果不进入异议圈,他在银行系统将有很好的发展。我们知道,很多人进入异议者行列都有一些特殊原因,有的是风云际会,壮怀激烈,成为弄潮儿;有的是个人突遭变故,对现行体制产生仇怨,而介入其中;有的是家庭或者个人性格、志趣的原因,不能抗拒命运的裹挟成为革命家(有人说,参加异议运动的无非三种人,有病的,有仇的,有瘾的)。但是达功是个例外,上面这些原因对他来说都不存在,他是在1999年之后,偶然通过网络接触了异议者群体才迅速成为名噪一时的异议作家的。以至于很多人对他不理解,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中共特务。有一次他去欧洲开会,一位当时还是笔会会员的老作家黑着脸,瞪着眼,观察了他好几天,说:我怀疑你是特务!

老赵笑问:有什么根据么?

“不是特务怎么能顺利出国?”老作家斩钉截铁。

后来我跟达功开玩笑:“达功兄,你老人家即便不是特务,也一定是银行的贪官,贪了很多不义之财,怕出问题坐监狱才激流勇退的,对不对?”

我的“小人之心”后来被证明非常荒谬,我跟青岛的一个银行行长聊起达功(他是达功以前的同事),他说,老赵这人不一般,有思想。能喝酒,不清高,人缘极好,但却不愿意入党。银行系统像他这样清廉的官员现在难找了。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在这地方很难做下去,出去当自由作家也符合逻辑。

说起达功的酒量,我是深有体会的。我每次去香港都要在他那里过境,达功总是要请客,我们喝啤酒,他喝白酒,和我们平喝。我啤酒都喝得酩酊大醉,他喝白酒却啥事没有。

2005年晓波和刘霞来青岛度假,达功带着夫人也赶来,我们经常要去海鲜楼吃饭。晓波不喝酒,刘霞只喝红酒,我喝啤酒,达功不过瘾,抽空自己出去弄回一瓶高度白酒来。一餐饭吃完,他的白酒也见了底。

达功宽和,为人豪爽,异议圈子里的朋友到深圳或者去香港,都要到他那里去叨扰,达功总要接风、洗尘,呼朋唤友,往往一人来访,七八人作陪,最后买单的人总是达功。后来有朋友私下对我说,达功每年自己掏腰包的招待费都要数万块。他挣得那点稿费,除了捐助国内其他的苦人,连喝酒都不够。

因为这个缘故,老赵的家就成了异议圈子里“柴大官人”的庄园,很多落难的兄弟姐妹都去投奔他,刘逸明、欧阳小戎、小乔、刘水、郭永丰等等都曾经是他门下的“武松”。老赵迎来送往,乐此不疲,好在赵夫人温柔贤淑,从无怨言,如果遇上路婆,恐怕脸要拉得比驴还长。

达功除了仗义疏财,不图虚名,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不掺合是非,颇能忍受委屈。达功默默无闻做事,老老实实为人,却也难免会有些性格乖戾的笔会会员对他有误解。老赵从不辩解,一如既往地为国内的会员们服务。

在从事维权、争取自由言论和自由结社的长期艰辛努力中,达功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忍受着不能为外人道的种种非难、压力、猜忌和挑拨离间,为保全自由力量在国内的存在而默默与当局周旋。

晓波被重判,达功很谦卑地说自己出于懦弱,出于保护家人和孩子,不敢面对监狱,满怀愧疚之情。可是我们知道,有的时候忍辱负重比挺身而出更难以做到,更需要智慧和坚韧的意志,更需要对自由事业的忠诚。

在晓波被重判之后,达功勇猛地站出来,大声疾呼,无情鞭笞当局的残暴和无耻,义无反顾走向监狱,让我们为他此时此刻的勇气感到震撼,更感到心痛。在他无欲无求、无私无畏将自己55岁的生命年华慷慨地交给望不见尽头的漫漫黑暗的时候,我在大洋彼岸,经历着扯心裂肺的疼痛。因为我知道,达功的牺牲,晓波的牺牲,就像微弱的生命之火,并不必然燃起燎原的烈焰。多少志士的血泪都曾被历史的激流冲刷得了无痕迹,我们的命运,未必就会更好。

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好人的赵达功,就更让我们感动。

2010年1月14日

(转自《参与》)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