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维稳”之名封堵申冤之路

—— 李秀娟的维权路径是否“诡异”?

张智斌

【编者按】在法治国家是不存在所谓信访制度的,因为人们相信独立的司法会保护公民权利不受政府部门的侵害。但是在专制体制下,由于司法不公导致人民对政府不满非常普遍。信访制度存在的意义本来是多一条为民申冤之路。但是在维稳成为第一政治任务情况下,信访制度的存在价值已经退化成了把怨愤留给地方从而减轻中央政府负面形象。李秀娟事件典型的刻画出信访制度的失败,并且深刻说明,只要不回归法治文明,中国民众就不可能享有公平正义。

“亲爱的老师同仁,全国网友,各级领导:当您看到这封求助信时,我和先生已经在准备离开这个世界了。我叫李秀娟,我的身份证号是320321198009102249,电话号码15950651168,我们夫妻都是徐州丰县周楼小学老师,我们有一儿一女,女儿今年10岁,儿子今年2岁。在女儿失去左眼之前,我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2019年8月,一位名叫李秀娟的母亲,她心爱的女儿在学校遭遇意外事件左眼失明,维权上访受到地方当局严厉的维稳打压,因而写下了绝笔信并在微信上被疯传开来。说实话,在我阅读过的不知其数的上访案例中,像李秀娟信中叙述的遭遇,还远不算是最为惨烈和不幸的。

我之所以会认真阅读这封信件,并决定为此去写点什么,是出于两个原因:一,《人民日报》的公众号“侠客岛”对该事件发布了《【解局】女教师绝笔信事件:一条诡异的上访之路》一文,我也想谈谈我的看法。二,女教师绝笔信的抬头是这样写的:“亲爱的老师同仁,全国网友,各级领导”——她把同事、网友写在了“领导”之前。为什么我认为这很重要?因为我觉得李秀娟老师的思维是清晰和正常的,这本应是稀疏平常之事,但在庞大的上访群体中,这种清醒的思维,却是难能可贵的。我阅读过太多惨绝人寰的个案,许多申诉信一开始便是“尊敬的某某领导”,我看到后实在读不下去。人家逼得你家破人亡、生不如死,你还横一个“尊敬”,竖一个“领导”,这样的奴性实在是无药可救。如果“领导”确实还真的值得人民去“尊敬”,那么这样的冤案怎么还会发生?发生后又怎么会久拖不予解决呢?当然,这是题外话了,还是回到主题上来。下面,我就对“侠客岛”的《【解局】女教师绝笔信事件:一条诡异的上访之路》一文作一番剖析。

“侠客岛”是谁?我想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用多说什么。因此,他文章的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阅读这样的文章,请千万小心,我的体会对此有两种选择,要么干脆不读,要么仔细阅读。这一回,为了拆解他文章的良苦用心,我选择了仔细阅读。

在维权和维稳问题上,不管是“侠客岛”,还是任何官媒的“公众大号”,发布文章绝对都是小心谨慎、用心良苦的。这“用心良苦”,倒并不是为了人民的利益去鞠躬尽瘁、为民请命,而是为了掩护和配合官方的维稳去引导舆论、偷换概念。几乎可以肯定,每次要烦请这样的“公众大号”出手,官府必定已坐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了。2017年9月1日,上海警察采用擒拿格斗术暴摔妇女和幼儿事件,视频在网上热传后,政法公众号“长安剑”也立即抛出一篇“舆论导向”的文章:《媒体评“上海警察绊摔抱娃女子”:有三句话不吐不快》,暗中竭力抹黑当事人,并为警方洗地。本人实在看不下去,也路见不平拔笔相助,写了《析沪警暴摔妇幼案,辨维稳套路之恶》一文,其中一节就是驳斥官媒的“洗地”之恶。“侠客岛”不愧是《人民日报》的笔杆子,这次的“洗地”,在手法上要高明、老道得多,读者一不小心,不知不觉中就很容易被引导到他预设的陷阱之中,被洗了脑袋。

“侠客岛”的文章中,没有贴出李秀娟老师的绝笔信原文(当然,要是贴出原文,岂不是火上浇油,哪还是维稳?),只是碎片式的片言只语:“当您看到这封求助信时,我和先生已经在准备离开这个世界了。”“丰县派出所副所长罗烈,教育局丁攀,这个世界的恶,你们占了一半”。其中读者读不到任何官府作恶的实质性内容,断然不谈李秀娟老师在信中所写的自己被截访、在家里被维稳、被抓捕、被暴虐、被寻衅滋事、被拘留、丈夫被连坐……

“侠客岛”说道:“涉事地丰县也在昨晚发出一份通报,称‘李秀娟在频繁赴各级相关单位反映问题过程中存在寻衅滋事行为,当地派出所在对李秀娟传唤、审查过程中,暂未发现有对其殴打、辱骂行为’;而今晨李老师发出的第二封声明信则称,如有一句假话,其和丈夫自愿被开除教师队伍。看上去,事情真在不断‘反转’,更多的细节还需要事实和证据的支撑。不过,真正引人深思的是,‘李秀娟们’的上访之路,为何如此诡异?”

那么,李秀娟的上访之路“诡异”在哪里呢?原来,在“2018年7月,李秀娟带女儿去北京同仁医院就医,被告知其女儿视力基本为0,无法治愈。其间,她去国家信访局上访,被丰县一位赵姓官员截访,劝其回家。”“侠客岛”绕了十八个弯,说道:“而正是这一次上访,触动了信访制度的基本矛盾——《信访条例》等相关法规,在保护信访人权利的同时,也对信访行为设置了‘属地管理’‘逐级上访’等基本规制。道理也很简单:在实践中,如果滥用信访权利,什么事无论大小都直接进京上访,势必危及信访秩序,从而堵塞信访渠道,甚至让一些原本正常的信访诉求也难以解决。李秀娟的‘越级上访’在这个意义上不可不谓为‘典型’,不仅冲击了信访秩序,给地方政府造成的压力也不小。”

“侠客岛”使出杀手锏,把一顶“冲击了信访秩序”的帽子抛给了李秀娟,是因为上访人自己不守规矩,造成“堵塞信访渠道、甚至让一些原本正常的信访诉求也难以解决。”只是不知“侠客岛”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如果是小事,谁愿意辛辛苦苦冒着巨大的风险一次次去北京上访?全国不知有多少经过逐级上访、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的老上访户,原因就是因为秦香莲的案子被陈世美审,“属地管理”的地方政府既是侵害人,又是信访的处理人,他们把人民的诉求拖着不作为,上级和中央政府又对这种情况坐视不管。

李秀娟为什么会去国家信访局上访?“侠客岛”不会说,也不敢说,那么就让事实来说——她女儿的左眼遭受损害后,其中有两个关键点必须要说:第一,李秀娟信访的诉求是否合理;第二,李秀娟为什么会去北京上访。

第一,李秀娟信访的诉求是否合理:

“侠客岛”称:“截至2019年7月,经教育局财审股、实验小学会计共同审核,李秀娟为梁某(注:梁某为李秀娟女儿)治疗共计花费3万余元;而李秀娟初始提出赔偿36万元。”按照“侠客岛”的暗示,李秀娟初始提出赔偿36万元的诉求与3万余元治疗费相比不尽合理。事实果真如此吗?

根据中保协发〔2013〕88号《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行业标准)》规定,该标准将人身保险伤残等级分为一至十级,一级最重,十级最轻。与人身保险伤残等级相对应,保险金赔付标准也分十档, 伤残程度一级对应的保险金给付比例为100%,伤残程度第十级对应的保险金给付比例为10%,期间每级差别10%。其中,视功能障碍的细则规定“盲目”又分三个等级:一眼盲目5级(最好矫正视力和最低矫正视力:无光感)为七级伤残,赔付40%;一眼盲目4级(最好矫正视力低于0.02,最低矫正视力等于或高于光感)为八级伤残,赔付30%; 一眼盲目3级(最好矫正视力低于0.05,最低矫正视力等于或高于0.02 (一米指数)为九级伤残,赔付20%)。

文中提到北京同仁医院诊断其女儿视力基本为0,无法治愈。根据中保协发〔2013〕88号《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至少为八级伤残,赔付金额应按照人身伤害最高赔付金额的30%计算。参照现行中国民用航空险保险理赔标准,以人身伤害最高赔付金额人民币200万元计算,八级伤残的理赔金额应该是人民币60万元。可见李秀娟要求赔偿36万元的诉求不是高了,而是低了。李秀娟的女儿今年只有10岁,事件是在她自己完全无过错的情况下在学校里发生的,八级伤残致盲会影响她一辈子的生活、学习和工作,赔偿当然不只是仅仅计算医药费一项。

第二,李秀娟为什么会去北京上访:

“侠客岛”在谈李秀娟的越级上访时称:“按照李老师的说法,一年多来,学校一直未妥善处理孩子的伤残赔偿问题,‘迫使’夫妇二人走上了上访之路;而据调查通报,自2018年4月起,李秀娟先后数十次到学校和各级教育、信访部门反映问题,其中十五次越级进京上访。”

可见,造成李秀娟去北京上访的原因,正是长期以来地方政府对李秀娟几十次信访提出的合理诉求一直没有解决。并且,教育部门(学校)既是侵害事件的责任人,同时又担当着维稳的主导角色,既是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其公正性值得怀疑。“侠客岛”还称:“有关方面曾多次劝告李秀娟走司法途径解决问题,一直未能成功。”其实,这不但是李秀娟担心,也是上访人普遍担心的一个问题。所谓的通过司法途径申诉,不但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和财力,而且在政府强大的维稳压力下,司法的公正性同样经不起实践的检验,司法公信力已经逐步丧失。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去北京上访,也是李秀娟们的无奈之举。

“侠客岛”谈的另一个主题是关于“维稳”的。“侠客岛”称:“就我们在各地的调研实践来看,地方政府的信访维稳主要有两个做法。一是普遍采用‘包保责任制’。对重点稳控对象,县、乡、村三级都要成立责任组,责任到人,技术到位。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李秀娟从北京回到原籍后,其一举一动皆被纳入稳控视野,包括出行记录会‘预警’;教育局和学校作为责任单位也必须派人‘监控’,等等。这样就难怪,2019年3月李老师买票赴京前夕,包保责任人员立马到家‘做工作’。应该说,地方政府在这个时间‘做起工作’不无紧迫,毕竟两会期间赴京上访算是重大事件——在大部分地区,出现一起,全年的信访工作就白搭。”“第二个手段是截访。在现有的普遍实践中,一旦信访人意外赴京访,属地政府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将其劝返回原籍。2008年,面对愈发严峻的赴京上访大潮,中央有关部门做出了‘关于加强对在京非正常上访行为依法处理工作和完善非正常上访人员劝返接回机制的实施意见’,各级地方政府也逐渐形成了一整套的截访机制。其核心在于‘属地管理、分级负责’。为保信访秩序,各地都有苛刻的工作要求。比如一些基层政府规定,在接到接人通知后,要立即派人在12小时之内带车、带人、带经费到京,将上访人及时、安全接回。因此,地方政府一般都按照‘先规范行为、后解决问题’的原则,将非正常上访人员先劝返接回当地,再对其加大教育力度。”

“侠客岛”把基层的维稳工作说得很无奈。但他所说的地方政府现在普遍采用的以上两种方法,不论是“稳控”(实际是非法监视住所),还是“截访”(实际是非法绑架),不但没有法律依据,反而都违反现行的宪法、刑法等法律条款,与所谓的“依法治国”背道而驰。这种明显侵犯人权的普遍做法,根据“侠客岛”自己的说法,从地方到中央政府都明知而为,已经成为处理上访的基本规则。“侠客岛”作为《人民日报》代表党和政府的喉舌,非但没有对此表示半点遗憾和担忧,反而无耻地对“李秀娟们”大泼脏水:“也因为赴京访和越级访的这类‘威胁’,地方政府容易成为被无限‘勒索’的对象。各地为求息事宁人,往往会‘花钱买平安’——给上访者报销车费是底线,还要好吃好喝招待。而地方政府一旦给了好处,‘谋利型上访者’就会日益‘得寸进尺’。岛叔在各地调研都能遇上些以上访为业、从地方政府收取好处、维持生计的‘专业人士’。像李秀娟这样,在其女进行了相应手术后,要求学校出面协调解决医药费问题、并多次上访,或者谈不上‘上访专业户’,但也总不免带些‘偏执’。”

“侠客岛”直接把李秀娟提出合理诉求长期得不到解决后上访的行为引导到‘谋利型上访者’的方向去,而把强势、违法维稳的政府说成是被“威胁”、“勒索”的“弱势群体”,可见其用心是多么“良苦”。

对于为什么公安机关对李秀娟予以行政拘留,“侠客岛”是这样说的:“通常来讲,绝大多数信访维稳都会综合施策——软的不行,来硬的。李秀娟是体制内人,按常理,当地政府会有很多办法来防止其滥用上访权利,比如说用单位的纪律加以约束。但显然,常规约束手段没起到作用,以致于李老师在2019年3月、全国两会期间再度‘疑似赴京上访’。从维稳的‘潜规则’看,这个时间去北京,一旦功成,地方政府吃不了兜着走。但从信访人的角度看,其也能给出妥善的说辞,‘赴京不一定上访’。比如李秀娟的公开说法就是,要带女儿去北京的医院看病——倒也是合理的理由。应该说,在本次事件的前期处理中,当地政府和教育部门原本没太多可指摘之处。但是,关键的地方在于,或许为了‘一劳永逸’渡过危机,他们在关键时刻使出了杀手锏——行政拘留。”

“侠客岛”的逻辑真是太诡异,地方政府和教育部门暴力截访,在他眼里竟“没太多可指摘之处”,对李秀娟们强力维稳采取“软的不行,来硬的”,他认为也无可指责。而李秀娟一上访倒变成了“滥用上访权利”。“侠客岛”对警方拘留李秀娟的解释,更是怪异:“根据丰县官方通报,此次拘留是因为前一次传唤过程中李老师拒不配合、之后认定为‘寻衅滋事’;其客观结果,肯定给李老师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撼。不过,这个心理震撼并没有让其退缩,反而激起了其‘斗志’,更有理由指摘地方政府的‘错处’。因此,在‘绝笔信’的诉求中,也多出一条‘请求追究暴力殴打我的派出所副所长罗烈的责任,哪怕是一个道歉’。不过,在信访实践中,这样的诉求化解起来也并不简单。官方通报写道,‘在传唤、审查过程中,未发现有对其殴打、辱骂行为’;现在派出所都应该有全程录像,联合调查组也拷走了视频,相信查起来不会太困难。究竟是‘暴力殴打’还是‘合理范围内的人身强制措施’,可以等待联合调查组的结论。”

面对“侠客岛”的诡辩,我只想轻轻地问一声:警方认定李秀娟“寻衅滋事”、实施行政拘留又有什么证据?“侠客岛”在李秀娟举报警察对其施暴问题上口口声声“更多的细节还需要事实和证据的支撑”,偏偏在李秀娟“寻衅滋事”被拘留问题上不谈证据了。他说“官方通报写道,‘在传唤、审查过程中,未发现有对其殴打、辱骂行为’;现在派出所都应该有全程录像,联合调查组也拷走了视频,相信查起来不会太困难。”而现实情况却是,发生在派出所、看守所里的“躲猫猫”死、“喝凉水”死等千奇百怪的死法和各种各样的社会热点发生时,有多少公众质疑的事件,曾经向公众公布了完整的视频资料?又有多少事件,摄像头又“正巧”坏了?“侠客岛”用他诡辩的逻辑玩弄双重标准,不知是否还有良知尚存?

法律是守护社会底线的最后一条防线,媒体则是观察、监督和预警社会机制走向堕落的重要屏障。作为一个媒体的公众大号,如果你的内心已经彻底走向了良知的反面,去极尽全力为邪恶和罪恶涂脂抹粉、化妆打扮、混淆视听的时候,那么你最终得到的,也只能是为人不齿、万众吐弃的结局。当你们不遗余力地把李秀娟们逼迫得看不到丝毫希望的时候,我只想送你们一条最近网上流传甚广的箴言:

有人说我们看不到希望,其实他们也看不到希望,这便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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