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博树:怀念谢韬老

惊闻谢韬老仙逝,在慨叹岁月无情的同时,也自然回想起与老先生接触的一些往事。

谢韬先生是我所尊敬的学界老前辈。说起来,我和谢老还有一段师生情缘。那是20多年前,我还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读书时,谢老是研究生院的第一副院长。1987年,我们曾同乘一列火车到襄樊游览古隆中诸葛亮故居,后到湖南张家界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有机会向谢老当面讨教,包括那个把谢老牵连进去的胡风案件。

时隔多年后师生再次见面,谢老已因他的民主社会主义主张名噪海内外。2008年9月21日,朱厚泽、吴明喻、辛子陵、林京耀、张显扬诸老齐聚北京国际饭店,商讨编辑、出版《胡耀邦与中国政治改革》一书,谢韬老也应邀出席。席间,谢老一口答应要为这本书专门写篇文章,一方面表达他对耀邦的敬意,另方面也借此机会阐发他对中国改革问题的一些新的思考。

过了一段时间,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和一位年轻助手去谢老家拜访谢老,讨论谢老提供文章的主题。记得谢老当时精神非常好,我把刚刚在香港出版的拙作《从五四到六四》第一卷送给他,老先生非常高兴,连说“‘从五四到六四’,这个书名起得好!”。接着,谢老谈起自己一生的经历,说“长寿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看了几个全本,包括民国时代蒋介石、国民党的全本,毛泽东当政的全本,也看了邓小平时期的全本”。老先生晚年写出《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与中国前途》这样的惊世鸿篇,显然不是偶然的,是一生阅历与思考的结晶。关于耀邦研究这本书,我们商定谢老这篇文章的主题将围绕执政党的组织转型话题展开。谢老已经就这个话题写过一篇短文,发表在第20期《领导者》杂志上,但言犹未尽,很想就此机会做一个更深入的探讨。谢老还索要了一些有关耀邦的资料,表示在访谈、写作前再做些研究准备。

我知谢老近来身体不是很好,这次谈话,本来想一个小时结束,但老先生精神状态极佳,与晚辈围坐沙发,侃侃而谈近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我不得不提议下次找时间再聊,才恋恋不舍地辞别老人出来。遗憾的是,后来再没能有这样促膝长谈的机会!

这件研究和写作还没有来得及进行,谢老就突发脑血管病住进了医院。幸亏抢救及时,当时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继续原来的写作计划显然是不现实的。有鉴于此,《胡耀邦与中国政治改革》一书收录了谢老在《领导者》刊发过的那篇文章“共产党组织转型的思考”。这篇文章指出,共产党强调自己的“先锋队”性质,组织上奉行“集中制”和“集权制”,在政党组织形态上其实是极其落后的。“先锋队”理论完全不能适用于建设一个在宪法和法律范围内活动的、开放的、群众性的现代政党。这样一个政党应该强调“民主”而不是“集中”,强调“分权”而不是“集权”。谢老还以国民党为例,指出“中国国民党作为一个百年老党,已经经历了从革命党到专政党再到宪政党的转变。1948年‘行宪’后,本来国民党就应当向宪政党转化了,由于在内战中失败,国民党先是在大陆后来在台湾实行了四十年‘戒严状态’,延误了组织转型。中国共产党要获得新生,也必然要走国民党走过的宪政之路。觉悟越早,转型越及时,对于党的未来发展就越有利。”――这真是一位老共产党人拳拳爱国、爱党、又企图去“救党”的肺腑之言!

我们本来都希望,谢老能早日康复,继续为我们这个民族展现他的良知,贡献他的智慧。但生命无情,谢老毕竟还是离我们而去了。

知8月30日将在八宝山举行谢韬先生遗体告别仪式,张显扬先生和我相约,特致挽联一首,寄托哀思——

忧国运 八旬老者笔下生风 良知传四海
倡民主 一代名士肝胆之心 风骨昭日月

谢韬老,请一路走好!

(2010年8月28日,北京)

(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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