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中国

裴毅然

自幼诵读方志敏〈可爱的中国〉,很激动很沸腾。红色教育告知我们这拨“革命接班人”:烈士遗愿实现了,中国越来越可爱。笔者1954年出生杭州,1970底~1978年上山下乡大兴安岭,每次探亲回杭,贯穿大半中国东部,现实告诉我:中国还是可怜的中国。齐齐哈尔,黑龙江省第二大城市,火车站破破烂烂,候车室居然还是原始泥地。

最初的焚书

中共一进城,握持赤图“改天换地”,以为可入天堂,结果拐进地狱——三大运动(镇反、援朝、土改)、思想改造、三反五反、肃反反右、三面红旗、三年大饥荒、十年黑文革。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疯狂文革形成有自,有着一路走来的轨辙。合作化-统购统销-肃反-反右-大跃进-反右倾-文革-六四,赤难一路拾阶而上。

1950年中共已在“焚书”——法西斯式统一思想。1950年9月全国出版会议,中共政府发布〈肃清资本主义反动思想及封建思想的出版物决定〉。商务印书馆50年出版的1.5万余种书籍,仅留1354种;中华书局出版的万余种书籍仅留下400种。1951~52年,上海销毁书籍230吨,包括不少古籍。全国城乡收书焚书,新华书店中南总分店(广州)收集焚毁书籍数十万斤,经史子集、明版殿版、珍版抄本、县志族谱,甚至小说掌故。[①]

安徽休宁有人寄旧版书给上海书店,邮局不收,称县委有指示。江西婺源新华书店只许读者出让藏书给该店,不许别家收购。1957年5月“鸣放”,报人赵超构(1910~1992)揭露这一“县委竟比宪法大”:

一个县委的指示、一个书店的决定,就可以随随便便的干涉他们所不应干涉的事情,就可以随随便便的侵害我们的法律所郑重保证的公民自由。[②]

1950年“焚书”,1957年升级“坑儒”——反右。1958年5月8日中共八屆二次大會,毛泽东狂言:

秦始皇算什麼?他只坑了460個儒,我們坑了46000個儒。我們鎮反,還沒有殺掉一些反革命的知識分子嗎?我與民主人士辯論過,你罵我們是秦始皇,不對,我們超過秦始皇一百倍。有人罵我們是獨裁統治,是秦始皇,我們一概承認,合乎實際。可惜的是,你們說得還不夠,往往要我們加以補充。(大笑)[③]

毛泽东确实气魄甚大,但这样的气魄已近瘋子。中国的可怜在于无法及时中止毛泽东的疯狂,只能等他人亡政息。更可怜的是:至今仍在维护毛崇拜——尸供纪念堂。

还是自己的子女放心

1991年新茶话会,李铁映传达中央干部路线,强调这一路线将是党的长期安排,以保证“千秋万代不变色”——

今后要把上一辈革命家以及革命先烈的子孙后代中的优秀分子提拔到各级领导部门和领导岗位上来。[④]

李锐透露:“陈云就说过,还是自己的子弟可靠。”

一场天翻地覆、洒血千万的大革命,到头来仍是“豆腐一碗”的血统论,价值安在?意义安在?

陶斯亮也“不适合”

一度中共四把手的陶鋳之女陶斯亮(1941~ ),总算根正苗红,爱党护共,竟也为中共难容,认为不适合从政。1987年,中央统战部六局副局长陶斯亮提供数据:

1987年,全国科技人员868万,占全国人口0.78%,文盲却有2亿多。劳动密集型行业职工均薪高出知识密集型行业职工49元;工人平均增薪率15.5%。工程技术人员平均增薪率仅11.5%。同为发展中国家的印度,知识分子平均工资为工人的5~6倍。邓小平都对美国总统布什说:“现在看来改革的一大失误是没有重视教育和知识分子待遇低下。”承认这一现实是需要大智慧的。

不知道承认这样的简单事实需要什么大智慧?倒置贤愚,以无知为貴,到处响彻“我是大老粗”!一边贬斥侨生与知识分子,一边工农劳模上位升官。1991年初,中央统战部武连元副部长通知陶斯亮:

部领导开会,有些人认为你没有解决好“谁统谁”的问题,不适合再留在统战部工作,你要做好思想准备。[⑤]

是年,陶斯亮放弃公务员身分(副局级),就任中国市长协会任副秘书长。

怪事多多

1978年大陆刚刚开放旅游业,3月下旬~4月中旬,23名港客旅游团先到广州再到沪杭、镇江、苏州、宜兴,中国旅行社接待,每到一地都有当地导游,但前站导游并不离团,而是入“团”。最后“中旅社的人数多至11人,大车坐不了,便坐吉普车开路。11人陪23人,你说这是不是旅游事业中的怪事呢?”[⑥]

近年,中共政府海外大撒币,一副吃不完用不完的土豪相。香港中文大学教授、经济学家郎咸平戳指中国收入分配机制极不合理:全国所有工资收入除以国家GDP,欧美约55%,南美洲约38%,东南亚约28%,中东伊朗等国约25%,非洲国家约20%,中国只有8%。[⑦]中共政府何以那么有钱,明白了吧?

北洋时期,共产党借壳国民党,托庇北伐(大革命)壮大。1949年后,政治空间日蹩,红色恐怖百倍于国府的白色恐怖。2000年,几个大学生交流读书心得的“新青年学会”,也成了“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四名青年学生分别被判8~10年徒刑。[⑧]反右的言论罪、文字獄还在继续,还没完,完不了。

2011年,中共反士李锐(1917~2019):

共产党则逐步蜕变成一个控制全体人民思想的党,一个绝对不允许任何不同声音存在的党,一个彻底地反对人性、反对自由的党。这个副作用在“建立新中国”以后逐渐暴露无遗。[⑨]

结语

中国还在暴力下、中国还在恐怖中,中共还在迫使14亿国人接受荒谬赤说、运行歪斜逻辑,指斜为正、指伪成真,否则…… 距离“可爱的中国”,依然路漫漫其修远兮。

  2020-1月   Princeton

 注释:

[①]《共匪如何破坏中华文化》,中华民国教育部文化局(台北)1971年编印,第154~155页。

[②] 林放(赵超构):〈土官僚〉,《新民报》(上海)1957-5-28,版1。

[③]李銳:《大躍進親歷記》,收入《李銳文集》,香港社會科學教育出版公司2009年,卷六(集四),頁268。

[④]萧统:〈对高干子女的调查报告〉,《争鸣》(香港)1991年2月号,第23页。

[⑤]陶斯亮:〈我与中央统战部六局〉,《炎黄春秋》2015年第2期,第10页、第8页。

[⑥]钟贤:〈旅游中的一件怪事〉,《争鸣》(香港)1978年6月号,第61页。

[⑦]https://twitter.com/cskun1989

[⑧]杨子立:《沉思录》,劳改基金会(华盛顿)2009年,第330~400页。

[⑨]李锐:〈我的延安经历〉(三),《争鸣》(香港)2011年6月号,第67页;《争鸣》2011年7月号,第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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